【第397章 弘曆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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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洪流從不為任何人停留,縱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亦無法逃脫生老病死的鐵律。
這句古老的箴言,在雍正皇帝身上得到了最殘酷的印證。
養心殿後殿,龍榻之上,曾經威嚴如山、執掌乾坤的帝王,如今已是氣息奄奄,形銷骨立。
病痛的折磨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那張素來冷峻剛毅的臉龐,此刻隻剩下枯槁的蒼白與深陷的眼窩,昭示著生命正不可挽回地流逝。
太子弘曆跪在榻前,緊緊握著父親那隻冰涼而瘦骨嶙峋的手。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儲君,此刻的他,隻是一個即將失去父親的、無助的孩子。
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無聲地滑過他俊美卻寫滿巨大悲痛的臉龐,一滴滴砸落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他死死咬著下唇,試圖抑製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嗚咽,身體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著。
這些年,他親眼看著皇阿瑪一點點老去。
先是皇祖母烏雅氏的離世,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雍正心中最後一絲對母愛的奢望。
彌留之際的太後,心心念唸的隻有那個被圈禁的老十四允禵,對守在床邊的親生兒子雍正,竟連最後一絲溫情的目光都吝於給予。
雍正枯坐在慈寧宮冰冷的殿門外,背影佝僂而孤寂。
那一刻,弘曆彷彿看到了幼年時那個被養母忽視、被生母怨懟的、茫然無助的小胤禛。
皇阿瑪的心,在那一刻,恐怕已經碎成了齏粉。
如今,輪到他了。
輪到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最敬愛的山嶽,即將崩塌離他而去。
這份痛楚,撕心裂肺。
雍正渾濁而吃力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弘曆滿是淚痕的臉上。
那目光裡,有不捨,有牽掛,有深深的眷戀,還有一絲對兒子未來獨自麵對這萬裡江山的憂慮。
他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起那隻枯槁的手。
指尖冰涼,帶著死亡的氣息,顫抖著,無比珍重又無比眷戀地,輕輕撫上弘曆溫熱的臉頰。
那觸感,如同冰冷的砂紙,卻帶著父親最後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似乎在用儘生命的餘燼,想要將兒子俊朗的輪廓、溫熱的淚水、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賴與孺慕,都深深地烙印進靈魂深處。
他的目光艱難地掃過榻前跪伏的一片身影,泣不成聲的妃嬪們、神色凝重悲慼的宗室親王、以張廷玉、鄂爾泰為首的重臣們……
最後,目光再次定格在弘曆身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托付。
“傳……傳位……” 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卻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晰與決斷,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太子……弘曆……”
這簡短的幾個字,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
他的手,無力地從弘曆臉上滑落。
那雙曾經洞悉一切、威嚴深邃的眼眸,緩緩地、永遠地闔上了。
這位一生勤勉、鐵血手腕、為大清江山殫精竭慮的雍正皇帝,結束了他輝煌而充滿爭議的一生。
養心殿內,死寂瞬間被巨大的悲慟撕裂,壓抑的哭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雍正的駕崩,如同擎天之柱的崩塌。
舉國哀慟,山河同悲。
紫禁城內外,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白色淹冇。
宮門高懸白幡,宮人皆著素服,所有鮮豔的色彩被儘數撤下,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肅殺、冰冷的白。
葬禮的規製,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梓宮停靈於乾清宮正殿,供王公大臣、宗室命婦、各國使節瞻仰祭拜。
整個京城陷入一片縞素之中,店鋪歇業,戲樓停演,街上行人神色悲慼,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的味道和壓抑的哭聲。
而在乾清宮那冰冷空曠、燭火搖曳的靈堂裡,新帝弘曆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不顧禮官“聖躬貴重”的苦勸,摒棄了新君隻需日祭三次的規製,在雍正靈前長跪不起。
七七四十九天。
整整四十九個日夜!
他如同自虐般,吃、住都在靈堂。
粗糲的蒲團磨破了膝蓋,滲出血跡,染紅了素白的孝服,他卻渾然不覺。
每日隻進少量清粥,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
最令人心碎的是那雙眼睛,曾經明亮如星辰,如今卻因日夜不停的哭泣而紅腫如桃,視線模糊,幾乎要失明。
眼淚似乎已經流乾,隻剩下無聲的、劇烈的顫抖和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迴盪在空曠的靈堂裡,令人聞之心碎。
“四哥!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皇阿瑪在天之靈,也絕不願看到您如此啊!” 弘晝跪在他身邊,看著兄長形銷骨立、雙目紅腫的樣子,焦急萬分,聲音帶著哭腔。
他試圖攙扶,卻被弘曆固執地推開。
太子妃富察·容音也多次含淚勸解:“皇上,請您千萬保重龍體!先帝爺將江山托付於您,您若倒下,社稷何依?萬民何望?”
她溫柔而堅定的話語,卻似乎無法穿透弘曆被巨大悲痛築起的屏障。
張廷玉等老臣也輪番跪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弘曆隻是搖頭,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巨大的、冰冷的梓宮,彷彿靈魂已隨父親而去。
最後,是弘晝生母裕太妃到來。
這位在弘曆幼年失怙、處境艱難時曾對他流露過善意、給予過些許溫暖的庶母,此刻看著靈前幾乎不成人形的弘曆,亦是老淚縱橫。
她冇有說大道理,隻是緩緩走到弘曆身邊,如同對待自己孩子般,伸出溫暖而佈滿歲月痕跡的手,輕輕撫上弘曆因過度悲傷而劇烈顫抖的脊背。
“弘曆……” 裕太妃的聲音帶著慈母般的哽咽,溫柔而有力,“好孩子……哭吧……在裕娘娘這裡,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吧……彆憋著了……你皇阿瑪他……他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他捨不得看你這樣折磨自己……”
這聲裕娘娘,這份久違的、帶著母性包容的溫暖觸碰,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弘曆的理智。
壓抑到極致的悲慟,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猛地轉過身,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庇護的的幼獸,撲進裕太妃懷中。
“裕娘娘……我冇有皇阿瑪了……我再也冇有皇阿瑪了……!”
那個為他遮風擋雨、為他掃清障礙、在他心中如同神明般存在的父親,真的走了。
從此,這偌大的紫禁城,這萬裡江山,這無邊孤寂的帝王之路,隻剩下他一人獨行。
裕太妃緊緊抱著懷中哭得肝腸寸斷的弘曆,淚水也無聲滑落。
乾清宮的靈堂裡,隻剩下新帝那痛徹心扉的悲泣,在森冷的白幡與燭火間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