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弘曆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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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明園的夏末,蟬鳴聲裡已帶上了幾分嘶啞的疲憊。
秋風漸起,吹拂著園中依舊繁茂的花木。
迴鑾的日子,近了。
隨著歸期臨近,後宮妃嬪們的目光,無一例外地聚焦在四阿哥身上。
那日在沈眉莊宮中,不少妃嬪都見到了四阿哥。
他氣度不凡,身姿挺拔如修竹,容顏俊美得近乎不似凡塵中人。
那驚鴻一瞥,在許多人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其中,尤以齊妃最為惴惴不安。
自那日後,她便坐臥難寧,每每看到自己的弘時,再對比弘曆那通身的氣度,她就變得非常恐慌。
“弘時……我的弘時啊!”
齊妃常常拉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慮,“你可要爭氣啊!那個四阿哥,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皇上如今把他當眼珠子似的疼,若是……若是把他帶回宮去,日日放在眼前比較,我的兒啊,你可怎麼辦啊!”
她越說越怕,甚至夜不能寐,整日裡燒香拜佛,祈求皇上千萬彆把弘曆帶回去。
然而,怕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聖旨很快曉諭圓明園:聖駕擇吉日迴鑾,四阿哥弘曆隨駕同行,入住乾西四所,由皇上親命師傅教導,日常仍可隨時入養心殿伴駕問安。
對於這道旨意,弘曆心中並無波瀾。
皇阿瑪早已在數日前,於九州清晏的書房中,親口告知了他。
彼時,雍正撫著他的肩膀,語氣鄭重:“弘曆,隨朕回宮。那裡纔是你該待的地方。朕要給你最好的師傅,讓他們知道,你擔得起愛新覺羅這個姓氏!”
“兒臣遵旨,定不負皇阿瑪期望!”弘曆躬身行禮,心情激盪。
因此,當聖旨還未正式下達,弘曆身邊的人早已忙碌起來。
首領太監李玉指揮著新撥來的宮女太監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著行裝。
書籍、筆墨、衣物、慣用的器物……都被仔細打包。
弘曆自己則端坐一旁,看著窗外的庭院,心中亦在盤點。
他特意去了一趟澹寧居。
“裕娘娘,皇阿瑪旨意已下,不日便回宮。您和五弟……”弘曆看著氣色已好了許多的裕嬪,關切地問道。
裕嬪輕輕搖了搖頭:“多謝四阿哥掛念。隻是……我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纏綿病榻,經不起車馬勞頓。弘晝年紀又小,離不得我,路上若有個閃失……”
“我已向皇上請旨,懇請留在圓明園靜養,也免得回宮後衝撞了貴人。”
她的話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一副慈母心腸為幼子考量的模樣。
雍正感念她照顧弘晝、又曾在弘曆困頓時照拂一二的慈母之心,雖略有不捨弘晝,但也準了她的請求,還特意指派了一名太醫常駐圓明園,為其調養身體。
弘曆聽完,心中瞭然,更添幾分敬意。
他深深一揖:“裕娘娘思慮周全,兒臣佩服。如此,五弟在您身邊,兒臣也能放心了。望娘娘好生將養,保重身體。”
他明白裕嬪的深意,後宮波雲詭譎,步步驚心,她位份不高,又無強援,帶著年幼的弘晝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從那些年頻繁的妃嬪落胎、皇子皇女夭折的陰私中就能看出,那紫禁城裡的女人,哪個是等閒之輩?
裕嬪此舉,是壯士斷腕般的清醒,更是對弘晝最深沉的保護。
留在相對清淨的圓明園,雖遠離權力中心,卻能最大程度地保全母子平安。
告彆裕嬪和依依不捨的弘晝,弘曆獨自漫步在回九州清晏的路上。
夏末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著他的衣角。
即將踏入那個真正的權力中心,迷茫如同濃霧般籠罩了他。
那裡,不再是皇阿瑪一手遮天的九州清晏。
那裡有根基深厚的皇後,有驕橫跋扈的華妃,有心思各異的其他妃嬪,有早已在宮中經營多年的太後……還有那些隱藏在重重宮牆之後、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
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是如齊妃那般**裸的忌憚和敵意?
是華妃因折損曹琴默、江誠而對多事的自己產生的遷怒?
是皇後如同毒蛇般窺伺的目光?
還是其他宗室子弟的審視與排擠?
前路茫茫,荊棘密佈,危機四伏。
他彷彿看到自己如同一葉孤舟,即將駛入暗礁遍佈、驚濤駭浪的深海。
皇阿瑪的寵愛,是最大的依仗,卻也可能成為最醒目的靶心。
一絲惶恐,掠過少年清亮的眼底。
然而,這絲惶恐僅僅存在了一瞬!
弘曆猛地停下腳步,挺直了脊背!
那雙眼睛,在短暫的迷茫後,迅速沉澱下來,重新變得沉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早已不是那個在圓明園角落自生自滅、無人在意的四阿哥!
他有皇阿瑪的庇護,這份情誼,他真切地感受過,並非全然是帝王的權衡!
他有遠超同齡人的心智與城府,這是他在逆境中得以生存的根本!
他還有忠心耿耿的李玉!
他還有對後宮規則日益深刻的洞察,以及對人性的警惕!
他既已從深淵爬出,踏上了這條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就絕不會再允許自己被任何人、任何事輕易擊倒!
“紫禁城……” 弘曆望著紫禁城的方向,薄唇微啟,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冰封般的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迷茫、不安、惶恐,儘數壓入心底最深處。
臉上重新恢複了沉穩從容。
他邁開腳步,朝著燈火通明的九州清晏走去,步履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