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九阿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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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蜂夾道的囚室，如同被世界遺忘了一般。
康熙六十一年末那場席捲京城的嚴寒，彷彿將所有寒氣都凝聚在了這方寸之地。
牆壁上的白霜凝結得更厚，嗬氣成冰。
破舊的棉被早已板結僵硬，根本無法抵禦刺骨的陰冷。
胤禟蜷縮在木板床上，身體在無法抑製的劇烈咳嗽中顫抖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膝蓋的暗疾，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呻吟。
他的臉色青灰，眼窩深陷，曾經俊朗的九阿哥，如今隻剩下一副被病痛摧毀的軀殼。
長期的營養不良、惡劣的環境、無法排解的鬱結以及日益嚴重的咳疾和風濕性腿疾，早已掏空了他的生命力。
今夜，他咳得尤為厲害，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喉嚨裡充斥著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
意識在昏沉與劇痛的間隙裡浮沉。
他強撐著精神，望向那扇永遠隻有微弱天光透進來的小鐵窗。
外麵依舊漆黑一片。
“四哥，皇位……穩了嗎？” 這是他意識裡反覆盤旋的念頭。
他隱約的鐘鼓聲，那是新皇登基的禮樂嗎？還是他瀕死產生的幻覺？
他大抵是活不成了！
他多想再等等，等到四哥君臨天下，等到四哥赦免自己的聖旨，等到這扇門被開啟，陽光照進來……他可以走出去，見到四哥，見到十三弟，見到……他最對不起的福晉。
“福晉……對不住……” 淚水從他眼角滑落，滲入乾枯的鬢角。
“有四哥四嫂……照拂……還好……” 這個念頭給了他最後一絲慰藉。
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大口大口的汙血不受控製地湧出嘴角，染紅了衣襟和身下的床褥。
他感覺肺部像是被撕裂了，空氣再也吸不進來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變暗。
“四哥……”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望向鐵窗的方向，彷彿想穿透牆壁，再看一眼那即將到來的黎明。
然而，那微光在他眼中徹底熄滅了。
胤禟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也停止了咳嗽。
隻有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不甘地睜著，望向那永遠無法企及的自由。
看守的太監在例行巡查時發現了異常。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燈籠照了照。
“九爺？……九爺……歿了！”
胤禟，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皇九子，最終冇能等到他心心念唸的四哥赦免他的那一天，也冇能熬過這個漫長的冬夜，在養蜂夾道的黑暗中，帶著遺憾離世。
黎明將至，但屬於他的光明，永遠缺席了。
噩耗傳入紫禁城時，胤禛剛剛經曆完權力交接。
此時的他正殫精竭慮，肅清八爺黨餘孽，穩定朝局。
他心中一直掛念著養蜂夾道的九弟，甚至已經在籌劃，待根基稍穩，便要尋個由頭赦免胤禟，將他接出來好生調養，補償他這些年受的苦。
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雍正正伏案批閱奏章，眉宇間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貼身太監蘇培盛腳步踉蹌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皇上……皇上！養蜂夾道急報……九爺他……薨了！”
“哐當！” 雍正手中的硃筆猛地掉落在奏摺上，洇開一大片。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你……你說什麼？” 雍正的聲音乾澀嘶啞，不受控製地顫抖。
蘇培盛已是泣不成聲：“九爺，九爺他……昨夜……病逝了，奴才該死！”
“噗——！” 鮮血從他口中噴出！
鮮紅的血點濺滿了奏章和他的龍袍，觸目驚心！
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麵上！
“皇上！！”
“快傳太醫！！”
蘇培盛和殿內的太監宮女們嚇壞了，抬人的抬人，找太醫的找太醫，禦書房瞬間亂作一團。
胤禛昏迷的訊息被瞞了下來，隻有少數心腹知道。
正在各自府邸的胤祥和胤䄉聞訊，如遭五雷轟頂！
九哥剛走，四哥又倒下了？！
兩人同時進宮探望，不顧一切地衝進養心殿。
看到龍榻上昏迷不醒的四哥，胤祥和胤䄉的心都揪緊了。
“四哥！” 胤祥撲到榻前，緊緊握住胤禛冰涼的手，眼含熱淚。
“皇上！您醒醒啊！” 胤䄉亦是悲聲呼喚。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施救。
胤祥和胤䄉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心中充滿了對九哥離世的悲痛，以及對四哥的擔憂。
九哥已經冇了，四哥絕不能再出任何閃失！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胤禛終於在藥物的作用下悠悠轉醒。
映入眼簾的，是胤祥、胤䄉以及皇後烏拉那拉氏等人擔憂的臉。
頭很疼，但心更痛。
“九弟……朕的……九弟……” 胤禛聲音沙啞，他閉上眼，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
他終究冇能帶他走出黑暗，是自己負了他。
待胤禛精神狀態穩定，胤祥和胤䄉一同跪在他麵前。
胤祥哽咽道：“皇上節哀！九哥他……走得太苦了！臣弟請旨，願與十弟一同為九哥扶靈！九哥生前未能歸家，臣弟要親自帶他回家！”
胤䄉也重重磕頭：“求皇上恩準！”
看著兩位同樣悲痛卻又無比堅定的弟弟，胤禛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準了。傳朕旨意。”
雍正的聲音帶著沉痛，卻異常清晰：
“追封胤禟為和碩榮親王，以親王之禮治喪！”
“胤祥、胤䄉，為胤禟扶靈！”
“胤禟之子弘晸，承襲親王爵位，加恩……世襲罔替！”
雍正的目光轉向胤祥和胤䄉，“胤祥，忠勤體國，功勳卓著，胤䄉，至情至性，守護有功。著加恩，怡親王、敦親王爵位，亦世襲罔替！”
雍正最後疲憊補充道：“為避朕名諱，眾兄弟之名胤字皆改允字。唯和碩榮親王胤禟、怡親王胤祥、敦親王胤䄉，三人之名永不更改！後世修史錄檔，皆以原名記之！”
這是雍正給予逝去的九弟以及兩位忠心兄弟獨一無二的殊榮！
胤禟的葬禮，最終以遠超親王的規格舉行。
胤祥和胤䄉披麻戴孝，親自扶棺，將九哥的靈柩從養蜂夾道接了出來。
弘晸跪在靈前，接過鐵帽子王世襲罔替的金冊金印。
胤禟泉下有知，或許能得到些許安慰。
雖然胤禟的身後事極儘哀榮，但終究無法彌補他生命最後那段漫長而絕望的黑暗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