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盛長楓17】
------------------------------------------
馬車駛回盛府朱漆大門前,早有伶俐的仆役候著。
長楓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車,腳步虛浮卻歸心似箭。
九天貢院號舍的煎熬,此刻化作了對一盆熱水的極致渴望。
他對著迎上來的林噙霜和墨蘭匆匆點頭示意,啞聲道:“娘,墨兒,我先去梳洗!”
話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向林棲閣的方向。
林棲閣內,觀言早已備好了一切。
熱氣蒸騰的巨大浴桶擺在屏風後,旁邊是乾淨的巾帕、皂角和替換的嶄新中衣外袍。
空氣中瀰漫著艾草和鬆枝煮沸的清新水汽,與長楓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汗臭、墨臭、黴味和號舍特有氣息的複雜“體香”形成了鮮明對比。
長楓幾乎是扯著腰帶將自己剝了個乾淨。
當微涼的空氣接觸到麵板時,他才真切感受到那股縈繞周身的粘膩與不適。
他抬臂嗅了嗅,眉頭皺得死緊:“快!快搓!給我狠狠的搓!這味兒,真是醃透了!” 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般的嫌惡。
他迫不及待地跨入浴桶,滾燙的熱水包裹住身體的瞬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九天來緊繃的神經和疲憊到極點的身體,彷彿在這一刻得到了救贖。
觀言挽起袖子,拿起澡豆和絲瓜絡,開始賣力地為主子搓洗。
“少爺,您這……” 觀言看著長楓背上、手臂上被搓下的灰黑色汙垢,以及被熱水泡開後更顯濃鬱的餿味兒,自己也忍不住屏了屏呼吸,手下力道卻不敢停。
“彆停!用力!” 長楓閉著眼,頭靠在桶沿,感受著粗糙的絲瓜絡刮過麵板帶來的微痛與暢快。
熱水換了一桶又一桶,澡豆用掉大半塊,觀言搓得手臂發酸,長楓身上的麵板都泛起了健康的紅暈,那股頑固的貢院氣息才終於被濃鬱的皂角清香和艾草味徹底取代。
足足洗了兩遍,長楓才覺得身上輕快起來,彷彿脫去了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枷鎖。
他換上柔軟潔淨的月白色細棉中衣,外罩一件清爽的竹青色直裰。
觀言小心翼翼地為他絞乾濕漉漉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綰住。
站在鏡前,鏡中人雖然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麵色也帶著久未見光的蒼白,但洗去了汙垢疲憊,那份被精心溫養出的如玉風華便重新顯露出來。
眉目疏朗,鼻梁挺秀,唇色因熱水浸潤而顯出一抹淡紅,濕發披散肩頭,更添幾分清逸。
長楓看著鏡中的自己,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個被貢院醃漬過的酸菜罈子終於消失了,他又變回了盛三郎。
當他步履輕快地踏入燈火通明的花廳時,盛家眾人早已落座等候。
老太太端坐上首,盛紘、王若弗、林噙霜分坐兩側,如蘭、明蘭、墨蘭幾個小的也規規矩矩坐著。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香氣撲鼻。
“讓祖母、父親、母親久等了。” 長楓拱手告罪,聲音清朗了許多。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洗去塵埃,更顯清俊。
盛長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即不動聲色地起身,走到自己座位旁的位置,自然地替長楓拉開了椅子:“三弟,這邊坐。”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隻是兄長對弟弟的尋常關照。
長楓笑著道謝,在長柏身邊坐下。
他剛落座,目光掃過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腹中便傳來一陣清晰而響亮的“咕嚕”聲。
九天號舍裡,吃的都是硬邦邦的乾糧和寡淡無味的冷食,此刻麵對真正的熱飯熱菜,腸胃的渴望再也無法掩飾。
他臉上微微一熱,有些赧然。
盛紘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忙道:“開飯吧,都餓壞了。”
長楓雖然餓極,用餐儀態依舊保持著盛家公子的斯文,隻是那夾菜送入口中的速度明顯比平日快了許多,咀嚼得也格外認真,腮幫子微微鼓動。
清蒸鱸魚鮮嫩,紅燒肉軟糯,碧綠的時蔬爽口……
每一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滿足感。
盛長柏坐在他旁邊,默不作聲地將一塊剔好刺的魚肉夾到長楓碗裡。
接著,又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蹄髈肉,然後是幾筷子鮮脆的筍片……
他的動作自然,目光卻並未多看長楓,彷彿隻是隨手為之。
長楓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地說了聲“謝謝大哥”,便又埋頭苦吃起來。
長柏看著他吃得香甜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手下夾菜的動作卻未停。
一頓風捲殘雲般的家宴後,盛紘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柏兒,楓兒,隨我到書房來。”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心知這是要詢問考情了。
他們跟隨盛紘來到書房,燭火通明,檀香嫋嫋。
盛紘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書案前踱了兩步,轉過身,目光在兩張年輕而略帶疲憊的臉上逡巡,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都說說吧,考得如何?題目可都答完了?感覺……有幾分把握?”
書房內一時安靜。
長柏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沉穩,條理清晰地將幾場考試的重點題目和自己的破題思路、論證要點一一簡述,最後總結道:“……雖不敢妄言十拿九穩,但題目皆在所學之內,答得尚算順暢,自問並無大的疏漏錯謬,當有……六七分把握。”
長楓緊接著補充,他語速稍快,帶著少年人的銳氣,也詳細說了自己的答題要點,尤其強調了與長柏不謀而合之處:“……兒子與大哥思路相契,策論所陳漕運革新之策亦覺切中時弊。雖九天煎熬,心神耗損,但文章筋骨猶在,兒子也覺……應是不負所學,結果當是可期。”
兄弟二人的話語雖謹慎,但那份從考場帶出來的篤定和彼此印證後的信心,卻清晰地傳遞給了盛紘。
他們口中雖未直言,但那眼神交彙時流露出的默契與瞭然,那話語裡隱含的自信,最終都無聲地彙向了一個終點——穩了!
盛紘緊繃了九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欣慰的笑容,眼角甚至有些濕潤,連說了三個好字:“好!好!好!你們兄弟同心,不負寒窗苦讀,為父……甚慰!”
他走到兩人麵前,用力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力道比在貢院門口時輕了許多,卻充滿了父親的慈愛和驕傲。
父子三人又聊了些考場趣聞、同場考生軼事,氣氛輕鬆而溫馨。
盛紘看著兒子們眼下的青影和強打的精神,心疼道:“好了,這幾日定是累壞了。快回去歇息,什麼都彆想,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等放榜再說!”
兄弟二人行禮告退。
走出書房,夜風帶著涼意拂麵。
長楓隻覺得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也耗儘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席捲而來,眼皮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他對著長柏拱了拱手,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哥哥,我先回了。”
“嗯,快去吧。” 長柏點頭,看著弟弟腳步虛浮地走向林棲閣的方向。
回到自己熟悉的臥房,長楓甚至來不及讓觀言伺候寬衣,隻胡亂踢掉了鞋子,便一頭栽倒在柔軟馨香的錦被之中。
身體接觸到床鋪的瞬間,九天積攢的疲憊、緊張、思慮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幾乎是頭剛沾到枕頭,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