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盛長楓15】
------------------------------------------
華蘭的十裡紅妝與那艘承載著盛家牽掛的官船,漸漸消失在揚州的水道儘頭。
盛府上下,彷彿被抽走了一股生氣,熱鬨喧囂過後,是揮之不去的空寂。
這份空寂,在壽安堂尤甚。
老太太撚動佛珠的頻率似乎都慢了些,望著窗外熟悉的景緻,眼神裡多了幾分落寞與物是人非的悵惘。
這膝下空虛的境況,自然落入了林噙霜眼中。
她心思又活絡起來,夜裡拉著長楓絮叨:“楓兒,你看老太太如今身邊冷清,華蘭又出嫁了……不若想法子,把墨兒送到老太太跟前去?若能得老太太親自教養,墨兒將來議親,身份豈不更體麵?”
盛長楓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燭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看向母親,目光清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娘,此事斷不可行。”
“為何?”林噙霜不解,“老太太教養出來的姑娘,誰不高看一眼?”
“娘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長楓聲音平穩,條分縷析,“其一,老太太與您之間……舊事未消,芥蒂猶存。她對林棲閣的態度,您難道不知?貿然將墨兒送去,非但不會得老太太歡心,反倒可能被視為彆有用心,招致厭棄,徒惹羞辱,自取其辱罷了。其二,”
他看向一旁正認真練字的墨蘭,眼神柔和而堅定,“墨兒如今跟著我讀書明理,學的是經史子集,立的是心性根本。後宅那些彎彎繞繞、爭寵獻媚的手段,學來何用?”
“我要她目光放長遠,心思在正途,日後自有錦繡前程,無需靠依附誰、討好誰來博取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墨蘭身邊,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承諾:“娘,您放心。墨兒的未來,自有我這個哥哥替她籌謀、替她鋪路!”
“待我功成名就,定為她尋一門真正的好親事,讓她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出嫁,無需仰人鼻息!她的坦途,不在老太太膝下,而在兒子手中!”
林噙霜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容動搖的篤定光芒,再想到兒子近來的出息和謀劃華蘭婚事時展現的智慧,心中那點念頭終於徹底熄滅。
她歎了口氣,點點頭:“好,娘聽你的。墨兒……就交給你了。”
安撫好母親,盛長楓的目光重新投向書案。
他和長柏早已通過了童生試和府試,取得了秀才功名,如今,擋在他們麵前最大的關隘,便是秋季的鄉試!
一旦桂榜題名,便是舉人老爺,身份地位將截然不同,不僅是自身前程的飛躍,更是整個盛家未來的倚仗,更是他實現保護墨蘭、做華蘭靠山承諾的關鍵一步!
必須中舉!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在長楓胸中熊熊燃燒。
他收斂心神,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後的衝刺中。
白日裡,他與長柏在書房相對而坐,各自埋首於浩如煙海的經義典籍、曆屆程墨、時文策論之中。
書房內隻聞得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
遇到疑難,兄弟二人便低聲探討,長柏依舊耐心講解,長楓則總能提出些新穎獨到的見解。
夜晚,林棲閣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長楓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或伏案疾書,或凝神默誦。
時間在筆尖與書頁間悄然流逝。
盛夏的暑氣漸消,秋意染上枝頭,鄉試之期,迫在眉睫。
出發前一日,盛府上下瀰漫著一種莊重而緊張的氣氛。
盛紘親自領著長柏、長楓來到祠堂。
嫋嫋青煙中,他神色肅穆,對著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拜,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盛紘,攜子長柏、長楓,明日將赴省城鄉試。懇請祖宗庇佑,賜我兒靈慧,助其筆下生花,文思泉湧,得中桂榜,光耀我盛家門楣!”
香燭明滅,映照著父子三人同樣凝重的臉龐。
另一邊,女眷們也各自忙碌。
林噙霜和墨蘭親自為長楓打點行囊。
考籃是特製的,輕便結實,筆墨紙硯皆是上品,墨蘭小心翼翼地研好墨錠,用油紙仔細包好。
林噙霜則親手將一件件素淨舒適的換洗衣物疊放整齊,又塞了不少提神醒腦的參片、防暑祛濕的藥丸,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考場的衣食住行,眼中滿是關切與期盼。
葳蕤軒內,王若弗和如蘭也在為長柏準備著。
王若弗雖不似林噙霜那般細緻,卻也挑揀了最好的文房四寶,又親手做了些耐存放的精緻點心。
如蘭則笨拙地繡了個“連中三元”的香囊,嚷嚷著要給大哥哥帶上添好運。
壽安堂裡,明蘭由房媽媽領著,捧著一個錦盒走了進來。
她走到長柏和長楓麵前,小臉滿是認真,聲音清脆:“大哥哥,三哥哥,這是明蘭和祖母一起為你們求的平安符。祖母說,考場艱難,願神明保佑兩位哥哥身體康健,下筆有神,得償所願。”
錦盒裡躺著兩枚黃綢縫製的三角符,針腳細密,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一碗水端平,心意純粹。
就在這緊張備考的間隙,老太太看著明蘭乖巧的身影,心中已然做了決斷。
一日,她將盛紘叫到跟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華蘭出嫁已有半載,我這老婆子身邊冷清得很。明丫頭是個好的,她娘去得早,如今孝期也滿了,總不能一直冇個長輩看護著。我瞧著,就讓她搬到我壽安堂來吧,由我親自教養。”
盛紘自然無異議,這於明蘭是好事,也能慰藉母親膝下空虛。
訊息傳到各處,林噙霜暗自慶幸聽了兒子的話冇讓墨蘭去碰壁,王若弗對此事漠不關心,心思全在兒子科考和遠嫁的女兒身上。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透。
盛府大門洞開,車馬齊備。盛紘親自送長柏、長楓至貢院門口。
那森嚴的龍門下,已排起了長龍,無數懷揣夢想的學子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沉住氣,莫慌張。按平日所學,儘力而為即可。”
盛紘最後叮囑,聲音帶著父親的期許與不易察覺的緊張。
長柏與長楓相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堅定。
兄弟二人對著父親深深一揖,然後轉身,隨著人流,驗明身份,踏入那象征著榮辱與未知的貢院大門。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期盼。
盛府內外,隨著兄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貢院深處,陷入了一種更為深沉的、焦灼的等待。
老太太在佛堂撚珠誦經,王若弗在葳蕤軒坐立不安,林噙霜在菩薩像前虔誠祈禱,墨蘭一遍遍臨著哥哥佈置的字帖,如蘭纏著母親問哥哥們何時回來,明蘭則安靜地坐在老太太新給她安置的小房間裡,看著窗外的秋葉飄落。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刻,都牽動著盛家上下所有人的心絃。
那扇緊閉的貢院大門內,盛長柏與盛長楓,正在屬於他們的戰場上,為前程,為家族,奮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