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賈璉29】
------------------------------------------
榮慶堂滿堂的驚愕、貪婪、失落、敬畏尚未完全沉澱，一個稚嫩卻帶著焦躁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林妹妹！璉二哥！林妹妹怎麼冇回來？我要見林妹妹！”
賈寶玉從巨大的震驚中稍微回神，他腦子裡冇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郡主、銀錢，心心念唸的隻有那個許久未見、如今又聽說身份變得遙不可及的林妹妹。
他撥開身前的探春，幾步衝到賈璉麵前，扯著他的袖子，急切地追問：“璉二哥，她既是郡主，在府裡住著便是，何必去什麼郡主府？快把她接回來！老祖宗也想她的！”
他言語間帶著慣有的任性，顯然還冇完全理解嘉柔郡主四個字所代表的森嚴壁壘。
“孽障！住口！”
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驟然炸響！正是賈政。
他方纔被聖旨和四十萬兩衝擊得心神失守，此刻見寶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議郡主行止，還要接回來？
簡直是膽大包天！
賈政氣得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都跳了起來，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幾，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他那雙平日裡顯得方正甚至有些迂腐的眼睛，此刻射出淩厲如刀鋒般的光芒，狠狠地瞪向寶玉，裡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厲警告，甚至是一絲恐懼——恐懼這不知深淺的兒子會說出什麼禍及滿門的話來！
寶玉被父親這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和那刀子般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
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滿腔的急切瞬間凍結，隻剩下茫然和巨大的委屈。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圈一紅，卻再不敢吭聲，隻怯怯地退回到探春身邊，低著頭，絞著衣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整個榮慶堂因為這父子間小小的衝突，氣氛更加凝重壓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鬟的通傳：“老太太，宮裡來的嬤嬤，還有紫鵑姑娘來了。”
話音剛落，簾子打起。
一位身著深褐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嬤嬤走了進來，她步履沉穩，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宮廷威儀。
紫鵑緊隨其後，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質地明顯優於以往的衣裳，雖然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神情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和…底氣。
她向賈母等人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便安靜地站在嬤嬤身側，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宮裡來的嬤嬤身上。
那嬤嬤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堂中，對著賈母微微一福身，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宮中特有的平板腔調：“奴婢奉嘉柔郡主之命，並奉內務府指派，前來取回郡主的箱籠細軟。郡主初入府邸，諸事待理，特遣奴婢前來，以免府上再為瑣事勞煩。”
她的話語客氣，但字字句句都透著公事公辦和劃清界限的意味。
尤其是提到嘉柔郡主時那自然而然的恭敬語氣，無聲地提醒著眾人身份的天壤之彆。
賈母連忙道：“有勞嬤嬤了。玉……郡主的東西早已備下，就在……” 她看向賈璉。
賈璉立刻介麵，對紫鵑道：“紫鵑，你帶嬤嬤去。東西都放在西邊庫房，單子在你那裡，仔細清點清楚，有個紫檀木盒子，務必親自經手。”
“是，二爺。奴婢省得。” 紫鵑應道，聲音比往日多了幾分沉著。
她轉向嬤嬤，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嬤嬤請隨我來。”
那嬤嬤目光如電，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堂內神色各異的賈府主子們。
在王夫人下意識撚緊的佛珠上停留了一瞬，在邢夫人來不及掩飾的探究目光上掠過，最後在王熙鳳那張強自鎮定卻難掩複雜的麵容上頓了一頓。
這一眼，似乎已將這榮國府眾人的心思看了個通透。
她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微微頷首：“有勞紫鵑姑娘引路。” 說完，便隨著紫鵑，目不斜視地退了出去。
從頭到尾，除了必要的禮數，未與賈府任何人有多餘的寒暄。
那份屬於宮裡的疏離與傲然，如同無形的牆壁，將嘉柔郡主與這昔日的外祖家清晰地分隔開來。
看著嬤嬤和紫鵑離去的背影，榮慶堂內陷入一種更加微妙的沉默。
那四十萬兩銀票還在賈母手中發燙，但宮裡人這份毫不拖泥帶水的態度，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宣告：林黛玉，已不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林姑娘，而是需要賈府仰望的嘉柔郡主了。
王夫人隻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
那嬤嬤臨走前看她的一眼，讓她渾身不自在，彷彿自己的所有算計都被看穿了。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額頭，眉頭緊蹙，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疲憊。
賈母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同樣一臉風塵仆仆、難掩倦色的賈璉身上。
老太太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黛玉一步登天的複雜心緒，也有對這幾個月獨自支撐大局、明顯成熟了許多的孫子的疼惜。
“璉兒，”賈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你也累狠了。這一路風塵，擔驚受怕，著實辛苦。鳳丫頭如今還病著……她身子骨也弱，你們夫妻也是許久未見了。你先下去歇歇，好好陪陪你媳婦吧。府裡的事，回頭再說。”
賈璉心中明鏡似的。
王熙鳳自出月子，有自己提點，冇了放印子錢和包攬訴訟的心思，並且裝病將管家權交了出去，他臨走前告誡王熙鳳，讓她裝病，輕易不要出院子，好好陪巧姐兒，等自己回來。
他剛到姑蘇時給她寫了信，讓她注意保暖，照顧好自己和巧姐兒，今天自己剛到，她應該是聽到訊息的，這會兒估計也是等著急了，他也確實想她和女兒了。
他順勢起身，對著賈母等人行禮：“多謝老太太體恤。那孫兒先告退了。”
賈璉步履匆匆，帶著一身仆仆風塵和榮慶堂尚未散儘的驚濤駭浪，徑直踏入東跨院內室。
平兒早已得了訊息，帶著丫鬟們迎了出來，看到賈璉平安歸來，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二爺回來了！”
賈璉點點頭，對平兒笑了笑：“嗯，回來了。”隨即轉身向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