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賈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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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按部就班中流淌，東跨院如同一個被刻意遺忘的避風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寧國府那邊，賈珍和賈蓉這對父子，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這日賈璉剛從衙門回府，官服都未及換下，小廝興兒就一臉為難地進來稟報，“二爺，珍大爺和蓉小爺來了，在前廳候著呢，說是……請您過去東府樂嗬樂嗬，新來了幾個唱曲兒的小戲子，嗓子清亮得很。”
賈璉解玉帶的手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二位爺，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不吝，驕奢淫逸，無法無天。
以前賈璉是他們臭味相投的好玩伴，聚麀之誚、臟的臭的都往屋裡拉，荒唐事冇少乾。
如今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他們倒還惦記著。
“知道了。”賈璉聲音平靜，迅速整理好思緒。
硬頂不行，撕破臉更不行。
寧榮二府同氣連枝，賈珍又是族長，麵上功夫還得做足。
他換上一身家常的靛藍錦袍，緩步來到前廳。
賈珍正大喇喇地坐在上首喝茶，賈蓉則有些坐立不安地陪在下首。
見賈璉進來，賈珍放下茶盞，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點狎昵的笑容：“璉兄弟，可算回來了！走，去我那兒鬆快鬆快！新得的小戲子，那身段，那嗓子……包你滿意！”
賈蓉也連忙附和：“是啊，二叔，整日裡衙門點卯多悶得慌！也該鬆散鬆散！”
賈璉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歉意，他深深作了個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更是十二萬分的誠懇：“珍大哥！蓉哥兒！勞你們二位記掛著兄弟，這份情誼，兄弟心裡真是……熱乎乎的！”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愁眉苦臉地歎氣，“唉！不是兄弟不給麵子，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彷彿推心置腹：“大哥也知道，兄弟這五品同知是捐來的，以前……是有些荒唐，惹得上峰不喜。如今好不容易轉了性，勤勉了些，上峰才略略給了點好臉色。”
“眼下正有幾個緊要的差事在手裡頭辦著，上頭盯著呢！正是要提攜的當口，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這節骨眼上，若是再傳出什麼……流連聲樂、不務正業的風聲去，兄弟這前程，可就……可就真毀了！大哥您最是明白人，可得體諒體諒兄弟的難處啊！”
他言辭懇切，句句不離仕途、前程、上峰，把姿態擺得極低，又抬出上進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堵得賈珍一時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勳貴子弟雖多紈絝，但表麵上，求上進總是正確的。
賈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裡帶上了審視。
眼前的賈璉，確實和以前那個隻知吃喝玩樂的璉二爺不太一樣了。
眼神沉穩了，說話也條理分明，透著一股子……正經勁兒？讓他覺得有些無趣，也有些陌生。
“哦？璉兄弟如今倒是轉了性，一門心思奔前程了？”賈珍的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嘲諷。
“唉，慚愧慚愧！”
賈璉連連拱手，態度依舊恭謹，“以前是年輕不懂事，如今……如今也是有了女兒，總得為巧姐兒打算打算不是？總不能一輩子靠著祖宗餘蔭混日子。”
他又適時地搬出了巧姐這個擋箭牌，顯得情深意重。
話說到這份上，賈珍再強拉就顯得不近人情了。
他意興闌珊地擺擺手：“罷了罷了，既然璉兄弟要奔前程，做哥哥的也不好耽誤你。等你這差事辦妥了，升了官，可彆忘了請哥哥喝杯酒！”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賈璉如蒙大赦，連連應承，“等兄弟站穩了腳跟，定在最好的酒樓擺上一桌，好好謝謝大哥提點！”
送走了賈珍父子，賈璉才真正鬆了口氣。
這關算是過了。
他知道賈珍未必真信了他的話，但隻要麵上過得去，不撕破臉，暫時不被他拉下水就好。
自己這潔身自好的準則，必須牢牢守住！
這具身體是男兒身不假，但他林晚的靈魂，深知放縱的代價。
更何況，如今那點捏在手裡、正在努力爭取的實權，纔是他將來安身立命、保護妻女的最大依仗，容不得半點閃失。
回到東跨院，賈璉臉上的凝重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甚至帶著點隱秘期待的笑意。
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油紙包，撩開暖閣的簾子，王熙鳳正歪在炕上，拿著一本閒書有一搭冇一搭地看著，巧姐兒在旁邊的搖籃裡睡得正香。
見賈璉進來，她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喏，”賈璉獻寶似的把油紙包遞過去，臉上帶著點邀功的笑意，“南城李記新出的糖畫兒，聽說花樣翻新了，我瞧著新鮮，給你帶了一個。”
王熙鳳放下書，接過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個晶瑩剔透、吹得薄如蟬翼的糖畫兒，竟然是一隻活靈活現、展翅欲飛的鳳凰！
金黃色的糖絲勾勒出華麗的尾羽，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一絲驚喜瞬間點亮了王熙鳳的眸子。
她嗔怪地白了賈璉一眼：“多大的人了，還買這些哄小孩的玩意兒？”
話雖如此，嘴角卻已忍不住上揚，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精緻的糖鳳凰，對著光看了看。
“誰規定大人就不能吃糖了？”賈璉笑著湊近，“嚐嚐，甜著呢！知道你病著，嘴裡冇味兒。”
王熙鳳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鳳凰的翅膀。
一股純粹的、清甜的麥芽糖香在口中化開。
確實……甜絲絲的。
她抬眼看向賈璉，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眼神清亮，帶著一種純粹想讓她開心的暖意。
這眼神，在她過去十幾年的人生裡，實在太罕見了。
一股暖流夾雜著奇異的悸動湧上心頭。
王熙鳳忽然放下糖畫兒，身子前傾，雙手捧住賈璉的臉頰，在他還冇反應過來之際，飛快地在他唇上重重啵了一下！
“唔！”賈璉猝不及防，隻覺得唇上一軟，一股清甜的麥芽糖香氣縈繞鼻尖，整個人瞬間僵住！
一股熱血騰地一下從脖子根直衝上頭頂，整張臉連同耳朵尖都紅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王熙鳳那張帶著狡黠笑意的、依舊有些蒼白卻生動無比的臉。
“賞你的！璉二爺如今知道哄人開心了，值得嘉獎！”
王熙鳳鬆開手，坐直身子，拿起糖鳳凰，得意地欣賞著賈璉那副手足無措、麵紅耳赤的窘迫樣子，像隻偷腥成功的貓兒，笑得花枝亂顫。
賈璉捂著被偷襲的嘴唇，心跳如擂鼓，又是羞窘又是無奈：“你……你這人！青天白日的……”
他一個大老爺們，被媳婦兒這麼輕薄，簡直……簡直有辱斯文！
可看著王熙鳳那明媚生動的笑容，那點羞惱又奇異地化成了絲絲甜意。
旁邊侍立的平兒趕緊低下頭，肩膀卻忍不住微微聳動，顯然是憋笑憋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