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魏嬿婉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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惢心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過永璜平靜無波的臉，鼓起勇氣道：“回貝勒爺的話，是……是嫻妃娘娘。娘娘她……她這段時日甚是掛念貝勒爺。”
“娘娘說，自貝勒爺開府後，許久未曾好好敘話。今日特意備了些茶點，想……想請貝勒爺得空時，過翊坤宮一敘，以慰娘娘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永璜心中微微一哂。
他與翊坤宮那位養母的情分，早在那場冷宮大火後便已名存實亡。
上次探視不過是礙於情麵和嬿婉的建議，走個過場。
如今她驟然複位，風頭正勁，又值皇後失勢、後宮暗流洶湧之際，突然想起他這個“養子”要“敘話”？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無非是想拉攏他這位日漸得勢的皇長子，為她在前朝後宮增添一份籌碼罷了。
永璜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遠：“煩請姑姑回稟嫻妃娘娘，娘娘掛念，本王心領了。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聲音沉穩清晰，“本王如今已開府建牙，年歲漸長，皇阿瑪後宮之地，若無旨意宣召，實在不便隨意出入，以免惹人閒話，有損娘娘清譽。請娘娘保重鳳體，本王改日……再向娘娘請安。”
一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點明瞭自己成年開府的身份，強調了後宮重地的規矩，又抬出了“維護娘娘清譽”的由頭，將拒絕之意包裹得嚴嚴實實。
說完，他不再給惢心任何開口的機會，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徑直登上了早已等候的轎輦。
“起轎。”永璜的聲音從轎中傳出，平靜無波。
轎簾落下，隔絕了惢心那瞬間變得蒼白和失望的臉。
她站在原地，看著轎輦在侍衛的簇擁下迅速遠去，心中一片冰涼。
嫻妃娘娘交代的差事冇辦成……回去該如何交代？
想到如懿那看似平靜實則執拗的性子，惢心隻覺得頭皮發麻。
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帶著滿心的怯意和無奈，轉身朝著翊坤宮的方向走去。
永璜的轎輦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乾清宮。
剛在宮門前停穩，一直候在殿外的李玉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動作麻利地掀開轎簾：“哎喲，貝勒爺您可來了！皇上正唸叨您呢！快請快請！”
李玉的態度比往日更加殷勤恭敬，顯然深知這位大貝勒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永璜微微頷首，隨李玉快步走進殿內。暖閣裡，龍涎香的氣息沉靜悠遠。
乾隆正坐在寬大的禦案後，手握硃筆，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摺。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永璜，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永璜來了。”他放下硃筆，對著永璜招了招手，“過來。”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永璜依禮上前。
“免了免了。”乾隆擺擺手，指了指禦案旁側特意擺放的一個繡墩，“坐這兒來。”
永璜依言在繡墩上坐定，位置離禦案極近，甚至能聞到禦用硃砂那特有的、略帶辛辣的墨香。
乾隆冇有多言，隻是順手從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中，抽出一本裝幀明顯不同的冊子，那冊子比尋常奏本更厚實，封麵是明黃色的錦緞，邊緣已有些微磨損。
“看看這個。”乾隆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隨手將那冊子遞向永璜。
“是，皇阿瑪。”永璜雙手恭敬接過，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入手沉甸甸的，這重量不似尋常奏報。
他帶著謹慎，輕輕翻開那明黃的封麵。
目光觸及內頁的瞬間，永璜隻覺得呼吸一窒，瞳孔驟然收縮！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秀女名冊。但這絕非普通的名單。每一行娟秀工整的墨字下，都附著極其詳儘的蠅頭小楷，如同最精密的賬簿，條分縷析地記錄著。
父兄官職爵位、旗籍、家族源流、有無顯赫祖蔭或重大功過。
性情、才學、容色、體態、甚至隱晦提及有無暗疾或特殊稟賦。
母族背景與影響力、與宮中哪位主位或有淵源、父兄在朝中依附哪位重臣、家族與其他勳貴有無重要聯姻。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些硃筆小字批註——“富察氏旁支，馬齊侄孫女，性敏，善弈”、“烏拉那拉遠支，與翊坤宮同宗，性情稍顯孤高”、“漢軍旗李氏，父任兩淮鹽運使，家資頗豐，然其母與嘉嬪母族有舊怨”、“蒙古科爾沁部台吉之女，體健，騎射佳，然不通漢文”、“魏氏，包衣佐領下，父為內務府郎中，女工精湛，性情溫順”……
這些批註，將每個看似光鮮的名字背後，那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勢力網路，**裸地攤開！
這哪裡是選秀名冊？分明是一份關乎朝局平衡、勢力製衡、未來儲君外戚格局的絕密戰略圖！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精心打磨的棋子，背後是家族百年沉浮的底蘊、是朝堂上明爭暗鬥的籌碼、是後宮勢力延伸的觸角！
永璜捧著這本沉甸甸的名冊，隻覺得指尖冰涼，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飛快地掃過幾頁，那些熟悉的滿洲大姓，富察、鈕祜祿、赫舍裡、瓜爾佳與蒙古貴女的名字交替出現，漢軍旗的名字夾雜其間，甚至還有幾個包衣出身、名字卻格外眼熟的秀女。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他的心上。
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雙眼睛，透過這些名字，正灼灼地盯著自己——皇長子的嫡福晉人選，牽扯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富貴！
他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這份名冊所蘊含的資訊量和其背後代表的帝王心術，遠超他之前處理過的任何政務！皇阿瑪讓他看這個……用意何在？
是考校他對朝局勢力的認知？
是暗示他即將麵臨選福晉的大事？
還是……在無聲地警告他，他未來的婚姻，絕不僅僅是兒女情長，而是關乎社稷國本的政治聯姻？
巨大的資訊衝擊和隨之而來的政治敏感性，讓年輕的貝勒爺一時心亂如麻，捧著名冊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他猛地抬頭看向乾隆，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和困惑，喉頭滾動了一下，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
乾隆將永璜的反應儘收眼底。
看著兒子那震驚到失語的樣子，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似是瞭然，又似是帶著一絲帝王獨有的、掌控一切的深沉。
他冇有立刻解答永璜的疑惑，隻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任由那沉甸甸的名冊和它所帶來的無聲風暴，在兒子心中激盪迴旋。
殿內一時間隻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永璜那幾乎清晰可聞的、有些紊亂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