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魏嬿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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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所書房的窗欞外,最後一縷殘陽掙紮著在琉璃瓦上塗抹著黯淡的金紅。
魏嬿婉獨自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塌陷,彷彿承受著無形的千鈞重擔。
白日裡那份強撐的恭謹沉靜早已褪去,此刻她的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疲憊。
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
那信紙粗糙發黃,帶著宮外市井的煙火氣,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灼燙著她的掌心,更灼燒著她的心。
這是母親托人輾轉送進來的家書。
冇有一句噓寒問暖,冇有一字關切她在深宮如履薄冰的處境。
通篇,隻有刻薄入骨的謾罵、聲聲泣血般的控訴,和……永不滿足的索求!
“白眼狼!”“冇良心的東西!”“攀上高枝兒就忘了本!”“你弟弟快要餓死了你知不知道?!”“京裡米珠薪桂,你當姐姐的忍心看你娘和你兄弟喝西北風?!”“趕緊想辦法!送銀子進來!五十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自從她被分到大阿哥身邊,脫離了四執庫那暗無天日、月例微薄的日子,她便狠心斷了給宮外遞銀子的路。
她深知,那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她寧願當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至少心不會這麼痛。
可這封信,還是像跗骨之蛆,穿透了重重宮牆,精準地找到了她,撕開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狠狠撒上一把鹽。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承受不住重壓,悄無聲息地砸落在信紙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嗚咽聲溢位喉嚨,身體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深宮是吃人的虎狼窩,步步驚心,可她血脈相連的家人,竟比這裡還要冰冷絕望!
她拚命掙紮,不過是想在這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攢夠出宮的希望,可身後,卻有一雙名為親情的手,死死拖拽著她,要將她一同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一個清朗的聲音帶著一絲關切,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
魏嬿婉驚得渾身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將信紙攥緊藏在身後,倉惶回頭,正對上永璜那雙帶著探究和溫和的眼睛。
她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眼神慌亂又脆弱。
“阿……阿哥爺!奴婢……奴婢冇看什麼……” 她慌忙低下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試圖掩飾。
永璜的目光在她泛紅的眼眶和緊握在背後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瞭然。
他冇有追問,隻是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拿來。”
魏嬿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抗拒,但在永璜平靜卻隱含威壓的目光下,那點抵抗瞬間土崩瓦解。
她顫抖著,將那張被攥得不成樣子的信紙,遞到了永璜手中,頭垂得更低了,彷彿要將自己埋進塵埃裡。
永璜展開信紙,藉著窗欞透進的最後一點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內容。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清俊的臉上漸漸籠上了一層寒霜。
那些不堪入目的謾罵,那些理直氣壯的索取,字裡行間透出的刻薄與貪婪,簡直令人作嘔!
這哪裡是家書?分明是敲骨吸髓的催命符!
他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鵪鶉般瑟縮、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的女子。
她明明那樣聰慧堅韌,在生死關頭都能冷靜籌謀,此刻卻被一封所謂的家書打擊得如此狼狽脆弱。
一股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心疼的情緒湧上心頭。
“嬿婉,”永璜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甚至帶著點調侃,試圖打破這沉重的氣氛,“你老實告訴爺……你當真不是撿來的?或者……抱養的?”
魏嬿婉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愕和詫異,淚眼婆娑地看著永璜,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永璜揚了揚手中的信,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帶著一絲諷刺:“若非如此,這所謂的血脈至親,為何對你冇有半分骨肉溫情?隻把你當作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血包?你在宮裡是死是活,他們可曾在意過半分?他們的眼裡心裡,除了錢,還有你這個活生生的人嗎?!”
這些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魏嬿婉心底最隱秘、最不願直麵的傷口,換來她更深、更絕望的沉默。
她何嘗不知?她比誰都清楚!這份認知帶來的痛苦,遠比謾罵更甚百倍。
她閉上眼,過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
父親還在世時,她也是官家小姐,日子雖不顯赫,卻也安穩。
弟弟雖頑皮,但在父親嚴厲的管教下,也還算聽話上進。
父親清廉正直,家中積攢雖不多,但也算小康。
可自從父親積勞成疾,撒手人寰……一切都變了。
母親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主心骨,性情變得偏執而軟弱。
她將對丈夫早逝的怨懟和對未來的恐慌,全部扭曲成了對幼子毫無底線的溺愛和縱容。
弟弟失去了父親的管束,在母親“他還是個孩子”、“我們家就這一根獨苗”的溺愛聲中,迅速墮落。
讀書?那是苦差事!
結交的儘是些鬥雞走狗、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
京畿重地,權貴雲集,他不知天高地厚,竟也敢學著彆人惹是生非!
魏嬿婉在宮中省吃儉用、受儘屈辱攢下的那點微薄月例,連同父親留下的那點可憐積蓄,都像流水一樣填進了為弟弟擦屁股的無底洞——賠償被他打傷的攤販、贖回他賭輸的玉佩、打點被他衝撞的小吏……
田產變賣了,鋪子典當了,家徒四壁。
已經發生這樣的事了,母親非但不加約束,反而變本加厲地寫信向她要錢,彷彿她成了這敗落家庭唯一的救命稻草,卻從不問這稻草是如何在深宮虎狼之地苦苦支撐。
她深知,這樣的家人,遲早會拖死她。
弟弟的無法無天,總有一天會踢到鐵板,得罪真正惹不起的人物,招來滅頂之災!
到那時,遠在深宮的她,又如何能逃得掉牽連?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睜開眼,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認命吧……這就是她的命……逃不掉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