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魏嬿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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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瑚姑姑的辦事效率,如同她本人一樣,精準、縝密、冷酷無情。
短短幾日,乾清宮的禦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毓瑚垂手肅立,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古井無波的模樣,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一絲波瀾地回稟:
“啟稟皇上,大阿哥膳食投毒一案,經奴婢詳查,已有了結果。下毒者,係已故哲憫皇貴妃生前身邊一名喚作翠紋的宮女。據查,當年哲憫皇貴妃在世時,曾因瑣事重責過翠紋,致其懷恨在心。此番見大阿哥日漸得皇上看重,心中怨毒難平,遂買通禦膳房一名負責傳遞食盒的粗使太監,將劇毒鶴頂紅摻入大阿哥的菜肴之中,意圖報複泄憤。人證物證俱在,翠紋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然……”
毓瑚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其於畫押認罪之後,趁看守不備,於羈押之處……撞牆自儘,當場斃命。”
乾隆坐在禦案後,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紫檀木桌麵。
一箇舊宮女的私怨報複?還自儘了?這結果……看似合理,卻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乾淨和利落。
他眼底深處,寒光一閃而過。
毓瑚彷彿冇看到皇帝眼中的冰寒,繼續用她那平板的語調,丟擲了另一顆更具毀滅性的驚雷:
“至於二阿哥永璉殿下薨逝一案……奴婢奉旨重新徹查,亦有重大發現。”她微微抬手,身後一名小太監立刻躬身呈上一個托盤。
托盤上,赫然放著一個半舊不新的布偶娃娃,和一個同樣半舊的錦緞小枕頭。
毓瑚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重錘:“經太醫及內務府精通織物、藥理的匠人反覆查驗,在此二物之中,皆發現大量異常填充之物——並非慣用的絲綿或木棉,而是……未經處理、極易飄散飛揚的蘆花花絮!”
她上前一步,拿起那個布偶娃娃,手指在娃娃背後一道不起眼的縫隙處輕輕一挑,裡麪灰白色的、細如塵煙的蘆花便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一些,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亡魂的歎息。
“二殿下生前患有哮症,此乃宮中皆知。大量吸入此類飄絮,極易引發劇烈喘息,堵塞氣道,最終導致……窒息而亡。”
毓瑚放下娃娃,又拿起那個小枕頭,同樣展示出裡麵的填充物,“而此二物,經查證:布偶娃娃,係三年前純妃娘孃親手所贈,贈與二殿下的生辰賀禮。而這錦緞枕頭……”
她的目光轉向托盤上一份單獨的供詞,“則出自皇後孃娘貼身宮女蓮心之手,乃其親手縫製,置於二殿下榻上,貼身使用。”
她將蓮心的供詞輕輕放在乾隆的禦案之上,上麵清晰地記錄著枕頭來源及蓮心承認親手縫製的畫押。
“據二殿下近身侍奉的乳母、宮女回憶,殿下薨逝前夜及當日清晨,皆曾懷抱此布偶嬉戲,並枕此枕安眠。且殿下薨逝前,確曾突發劇烈喘息,麵色青紫,與吸入異物引發哮症窒息之狀……高度吻合。”
毓瑚回稟完畢,垂首退後一步,重新恢複了那副沉默的影子姿態。
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隻有那絲絲縷縷飄蕩在空氣中的蘆花細絮,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年幼生命被殘忍扼殺的真相。
乾隆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禦案上那兩份證物——布偶和枕頭,以及毓瑚呈上的、關於蓮心和純妃的證詞上。
他的手指,原本隻是無意識地敲擊桌麵,此刻卻猛地攥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可怕的“哢吧”聲!手背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暴突而起!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拿起那份蓮心的供詞,目光掃過上麵“皇後貼身宮女蓮心”那幾個字,再看向那個刺眼的布偶娃娃……純妃……
“嗬……嗬嗬……”一陣低沉得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笑聲,突兀地從乾隆喉嚨裡滾了出來。
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徹骨的冰寒和滔天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暴怒!
“好……好一個溫婉恭順的純妃!”乾隆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震得整個禦書房都在嗡嗡作響!
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道將沉重的禦案都帶得晃了一晃!
堆積如山的奏摺“嘩啦”一聲被掃落在地!
他手中的那份證詞,被攥得如同破布!
胸中的怒火再也無法壓製,如同壓抑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毒殺庶子!戕害嫡子!!”乾隆雙目赤紅,額角青筋狂跳,那眼神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著坤寧宮的方向,發出雷霆般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朕的後宮!朕的枕邊人!竟藏著如此蛇蠍心腸!朕的皇子……朕的永璉!永璜!你們……你們怎麼敢?!!”
帝王的震怒,如同實質的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乾清宮!
那濃重的殺意和滔天的恨意,讓侍立一旁的李玉和所有太監宮女,都嚇得麵無人色,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一場針對後宮最頂層的、腥風血雨的清算,已然無法避免!
乾清宮正殿,前所未有的肅殺。鎏金蟠龍柱投下森冷的陰影,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
乾隆高踞龍椅之上,臉色鐵青,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蘊藏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暴怒與疲憊。
他俯視著階下跪著的一群人,如同俯瞰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皇後富察·琅嬅被兩個嬤嬤攙扶著,立在禦座旁側。
她早已不複往日的雍容華貴,幾縷髮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鬢角,臉色灰敗如金紙。
當毓瑚姑姑用她那毫無波瀾的語調,清晰無比地再次陳述出“二阿哥永璉殿下因吸入布偶和枕頭中大量蘆花花絮,引發哮症窒息而亡”的結論時——
“不——!!!”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撕裂了殿內的死寂!
琅嬅猛地掙脫了嬤嬤的攙扶,如同瘋魔一般撲向殿中那個托盤上的布偶娃娃!
她一把抓起那個奪走她愛子性命的玩偶,死死攥在手裡,彷彿要把它捏碎!
渾濁的淚水和著脂粉在她扭曲的臉上沖刷出道道溝壑,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絕望:“永璉!我的永璉啊!是額娘冇用!是額娘害了你啊!是額娘……是額娘瞎了眼!引狼入室!竟讓你枕著這……這殺人的東西睡啊!!”
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狀若癲狂,那串翡翠佛珠被她扯斷,碧綠的珠子劈裡啪啦滾落一地,如同她此刻徹底崩潰的心神。
純妃蘇綠筠和宮女蓮心早已癱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抖如篩糠,麵無人色,連頭都不敢抬。
“皇上!皇上明鑒啊!” 純妃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涕淚橫流,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
“那……那布偶!不是臣妾做的!永璋有個一模一樣的玩偶,臣妾看到二阿哥也喜歡……臣妾就讓海貴人照著永璋那個,重新做了一個送給二阿哥當生辰禮!”
“臣妾萬萬冇想到裡麵會是蘆花啊皇上!臣妾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皇上若不信,可……可拿海貴人平日的繡品比對針腳、用線!一看便知啊皇上!”
她語無倫次,隻想拚命撇清關係,將禍水引向他人。
階下,跪在角落裡的海蘭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她依舊低垂著頭,冇有任何辯解,也冇有哭泣,隻是靜靜地跪著,彷彿一尊冇有生氣的玉雕。
那姿態,是預設,也是無聲的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