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魏嬿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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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窗外天色陰沉，一如永璜的心緒。
書房裡隻有墨塊摩擦硯台的沙沙聲。他放下手中許久未翻動一頁的書卷，目光沉沉地轉向那個一直安靜侍立、身影幾乎融進角落陰影裡的女子。
“嬿婉。”永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探究。
魏嬿婉動作驟然一停，心臟猛地一跳。她立刻放下墨錠，垂首肅立：“奴婢在。”
永璜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審視她的反應。最終，他緩緩開口，問出的問題卻如同在寂靜的書房裡投下了一顆驚雷：
“依你看…這如今的局勢，我當如何自處？”
魏嬿婉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全然不加掩飾的震驚，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大阿哥……在問她？
問她一個宮女對後宮局勢的看法？
這簡直匪夷所思！
她的指尖瞬間冰涼，後背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巨大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無妨，”永璜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鼓勵，或者說是一種不容迴避的審視，“此處隻有你我二人。你隻管說，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魏嬿婉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腦中飛快地轉動。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巨大的風險。
她深知自己的話可能帶來的後果，但看著永璜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和潛藏的迷茫，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變得無比清晰。
她必須說，為了大阿哥，也為了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垂下眼簾，不再直視永璜，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回大阿哥的話，奴婢見識淺薄，本不敢妄議。但……但奴婢鬥膽以為，”她頓了頓，似乎在凝聚勇氣，“此時……不宜尋養母。”
永璜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哦？為何？”
魏嬿婉的語速稍稍加快了些，彷彿要趁著自己還有勇氣一股腦說出來：“二阿哥新喪，皇後孃娘悲痛欲絕，正是最敏感之時。後宮各位娘孃的心思，此刻也必然都在皇上與皇後身上，或思量，或觀望。”
“大阿哥若此時尋求養母，無論投向哪位娘娘，都極易引起矚目，甚至……猜忌。”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皇後孃娘或許會疑心有人急於填補空缺，其他娘娘……也未必真心接納，反而可能將大阿哥您置於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她偷偷覷了一眼永璜的神色，見他並無怒意，反而聽得專注，才繼續道：“奴婢愚見……不如……以不變應萬變。”
“如何不變？”永璜追問，目光灼灼。
“核心隻在一處，”魏嬿婉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便是……一心一意，做好皇上的兒子。”
永璜的眼神驟然一凝。
魏嬿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敢停頓：“大阿哥是皇上的長子，這便是最大的本錢。此刻，最要緊的不是尋找新的依靠，而是讓皇上看到您的孝心、您的本分、您的勤勉。多去皇上跟前請安問好，關切聖體安康。在書房裡加倍用心讀書，精進學問。行事謹言慎行，處處以皇父的教導為先。讓皇上看到一個……純粹隻關心父親、隻想做好兒子的永璜。”
她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盤旋已久，也是她所有建議的精髓：“大阿哥，奴婢雖不懂大道理，但也聽過一句老話：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越是此時，越要沉得住氣。不爭，或許……纔是最大的爭。”
最後幾個字落下，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隱約傳來。
魏嬿婉說完這番話，幾乎耗儘了全身力氣。
她重新深深地垂下頭，等待著雷霆震怒或是嗤笑不屑。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時間彷彿凝固了。
永璜久久冇有說話。他靠回椅背，目光卻並未離開魏嬿婉低垂的發頂。
少年的臉上，震驚、思索、恍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交織變幻。
他萬萬冇想到，一個宮女竟能有如此清晰的洞察和如此……精妙的策略！
這番話，冇有引經據典，冇有高談闊論，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心頭那團亂麻的核心！
“不爭是爭……”永璜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彷彿咀嚼著其中的千鈞分量。
他之前隻想著如何尋找倚仗，如何在複雜的棋局中落子，卻忽略了最根本的一點——他的父皇！
他最大的倚仗和評判者，始終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魏嬿婉點醒了他，在父皇痛失愛子、心緒最為敏感脆弱之時，一個沉靜、孝順、不汲汲營營的兒子，或許纔是最能讓父皇感到安慰和放心的存在。
這不變之中，蘊含著最深刻的變！
他看向魏嬿婉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普通的宮女，而是帶著一種全新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心思竟如此細膩通透，能在紛繁複雜的局勢中，抓住最關鍵的那根線頭。
“你……”永璜的聲音有些乾澀，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包含了太多東西。
“奴婢僭越！請大阿哥責罰！”魏嬿婉聽到他開口，以為終於等來了斥責，立刻伏跪下去，額頭觸地。
“起來。”永璜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你說得很好。”
魏嬿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遲疑地抬起頭，撞上永璜那雙澄澈卻彷彿蘊藏著風暴過後初霽天空的眼睛。
冇有怒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沉靜的、彷彿重新找到方向的篤定。
“繼續研墨吧。”永璜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書卷之上，隻是那緊鎖的眉頭已然舒展，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焦灼，而是沉澱下來，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專注。
“是。”魏嬿婉輕聲應道，站起身，重新拿起那塊沉甸甸的墨錠。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堅硬的質感時，她才發覺自己的手仍在微微顫抖，但心中那塊巨石，卻已轟然落地。
沙沙的研磨聲再次在書房裡規律地響起，鬆煙墨的暖香重新瀰漫開來。
魏嬿婉低眉順眼，專注著手中的墨錠，彷彿剛纔那番石破天驚的進言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