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魏嬿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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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嬿婉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上抬起,撞進一雙年輕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很乾淨,像初秋洗過的晴空,帶著少年人尚未被權力徹底浸染的澄澈,此刻正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和審視看著她。
魏嬿婉隻飛快地掠了一眼,便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陰影。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著。
“去倒杯茶來。”
永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並未因她的容貌有太多波瀾,隻是重新拿起擱在筆山上的筆,淡淡吩咐道,視線已落回那被汙了的宣紙上。
“是。”魏嬿婉如蒙大赦,聲音依舊低微。
她迅速起身,膝蓋因為久跪有些發麻,動作卻不顯絲毫遲滯。
她低著頭,快步走到屋子角落一張放置茶具的紅木小幾旁。
上麵放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壺裡溫著水。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提起那溫熱的茶壺。
壺身有些沉,她手腕下意識地用了些力,袖口便順著小臂無聲地滑落了一截。
就在她端起茶盞,轉身走向書案的那一刻,那截滑落的衣袖下,露出了半截手腕。
那手腕纖細白皙,然而幾道刺目的青紫色淤痕,卻如同醜陋的烙印,赫然盤踞其上。
那淤痕很新,邊緣還帶著腫脹的紅暈,在周圍細膩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
魏嬿婉毫無所覺。
她端著茶盞,一步步走到書案旁,屏著呼吸,將茶杯輕輕放在永璜右手邊不礙事的地方。
“大阿哥請用茶。”
她的聲音依舊恭順低柔。
就在她放下茶盞,準備收回手,重新退到角落陰影裡的時候,頭頂卻傳來一聲清晰的抽氣聲。
魏嬿婉的動作瞬間僵住。
永璜的目光,不知何時已從那張廢了的宣紙上抬起,牢牢地釘在了她的手腕上。
少年乾淨的眉宇間,那點純粹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鬱。
那目光像帶著實質的溫度,灼燒著她腕間那片淤青。
時間彷彿凝固了。窗外的鳥鳴顯得格外聒噪。
魏嬿婉隻覺得那幾道淤痕下的皮肉都在突突跳動,暴露在少年目光下的手腕,像是被丟進了滾油裡煎炸。
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停滯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甚至不敢去想下一刻會是什麼——是厲聲的叱問?還是嫌惡的驅逐?
永璜的目光在那淤痕上停留了許久,久到魏嬿婉幾乎以為自己要窒息。
終於,他移開了視線,重新投向那張被墨汙了的宣紙,彷彿那上麵有什麼更值得探究的東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筆桿上光滑的紫毫。
就在魏嬿婉快要支撐不住時,少年清朗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以後,你就留在這屋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書案一角那塊烏黑髮亮的墨錠,“跟著我!研墨。”
魏嬿婉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永璜。
少年並未看她,隻是隨手將那張汙了的宣紙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紙簍裡,然後重新鋪開了一張新的宣紙,鎮紙壓好。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注視從未發生。
“是,奴婢遵命。”巨大的、死裡逃生般的衝擊讓魏嬿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幾乎是踉蹌著退到書案一側,那裡放著一方端硯和那塊墨錠。
她伸出依舊微微發抖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塊沉甸甸的墨錠。
冰涼,堅硬。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旁邊盛著清水的烏金小盂,滴了幾滴清水在硯堂中央。
然後,她屏住呼吸,用三指捏住墨錠,開始沿著硯台內壁,一圈一圈,緩慢而用力地研磨起來。
墨塊與硯石摩擦,發出沙沙的、極有韻律的輕響。
濃黑的墨汁在清水中漸漸化開,如同夜色暈染了淨水。
一股奇異的香氣隨之升騰而起,瀰漫開來。
魏嬿婉低著頭,專注地盯著硯堂裡那逐漸變得濃稠、油亮發光的墨液。
沙沙的研磨聲在靜謐的書房裡規律地響著,像一首安魂曲。
她的心跳終於一點點平複下來,指尖也漸漸停止了顫抖。
每一次墨錠劃過硯台,都帶起一縷更加濃鬱。
她不敢抬頭去看書案後那個沉默提筆的少年,隻是用儘全部的心力,研磨著手中的墨錠。
離開了那個發黴、窒息的四執庫,魏嬿婉在阿哥所的日子,彷彿從陰冷潮濕的地窖驟然踏入了有暖陽斜照的廊下。
雖然依舊是伺候人的宮女,但大阿哥永璜性情溫和,待下寬厚,更兼她生得清麗,心思又細,很快便被提到了跟前伺候。
永璜的書房成了魏嬿婉的避風港。
她隻需做些研墨、添茶、整理書卷的輕省活兒,不必再忍受四執庫嬤嬤刻薄的指使和沉重的體力活計,更不必提心吊膽地躲避某些侍衛不懷好意的目光。
那個曾讓她在四執庫灰暗歲月裡有過一絲慰藉的淩侍衛,早已成了被刻意遺忘的影子。
她小心翼翼地斬斷了所有可能帶來麻煩的聯絡,心中隻有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念頭。
安分守己地在大阿哥身邊當差,謹小慎微,熬到出宮的年紀。
宮外的天地,哪怕隻是尋常巷陌的煙火氣,也遠比這金碧輝煌的牢籠更讓她嚮往。
永璜待她確實不同。
許是初見時她腕上那猙獰的淤痕觸動了他失去生母後心底的柔軟,又或是她低眉順眼的安靜裡透著股難得的伶俐。
他時常將自己的糕點分給她,在書房裡有時是讓她磨墨,有時是讓她整理些並不急著收拾的書冊。
偶爾讀書累了,抬頭看見她安靜垂首立在光影裡,纖細的手指穩穩地持著墨錠,一圈圈磨出濃鬱深沉的墨汁,竟也覺得有幾分寧神。
他甚至會留意到她配的茶水溫度是否適宜,在她偶爾失手碰出輕微聲響時,也隻是淡淡看一眼,並無苛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