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雷無桀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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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看著冥侯眼中那幾乎化為實質的痛苦魔障，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裡帶著一絲悲憫，一絲無奈。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暗紫色的眸子裡似乎有金色的梵文一閃而逝。
他雙手合十於胸前，嘴唇微動，無聲地唸誦著玄奧的經文。
一股柔和、純淨、彷彿能滌盪一切汙穢的金色佛光，以無心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盪漾開來，無聲地籠罩住狂暴的冥侯。
冥侯身體猛地一震！
那充滿痛苦和殺戮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茫然和……一種大夢初醒般的空洞。
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沉重地單膝跪倒在地，巨刀深深插入地麵。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鬼麵，看向無心，聲音嘶啞，卻平靜了許多：“……多謝。” 那兩個字，彷彿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月姬長長地鬆了口氣，看向無心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感激，有忌憚，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她扶起虛弱的冥侯，對著無心微微頷首：“大師恩情，月姬銘記。阿侯，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蒼涼。
冥侯沉默地點點頭，任由月姬攙扶著，兩人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破廟外的黑暗風雪之中，消失不見。
破廟內，重新恢複了死寂。
隻有篝火餘燼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雷無桀還僵硬地站在原地，肩上那隻微涼的手依舊搭著，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如芒在背，一動不敢動。
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臉色依舊冰冷、眼神複雜難辨的蕭瑟，又趕緊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等待發落的孩子。
無心收回目光，臉上那抹妖異的邪氣和悲憫的佛性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他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眼前這對氣氛詭異的組合——一個滿臉心虛、眼神亂飄的紅髮少年，和一個搭著他肩膀、臉色不善、眼神如同護食野獸的雪裘青年。
他向前走了兩步，月白僧袍在微弱的火光下流動著溫潤的光澤。
他對著蕭瑟和雷無桀，微微欠身，臉上綻開一個足以顛倒眾生的、帶著幾分天真無邪又隱含邪氣的笑容，聲音清越，如同玉磬相擊：
“小僧無心。”
——
月姬冥侯的離去並未帶走破廟裡的凝重。
篝火在唐蓮無聲的撥弄下重新燃起，劈啪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卻驅不散瀰漫在蕭瑟和雷無桀之間那幾乎凝固的尷尬與低氣壓。
雷無桀像隻被雨淋濕、耷拉著耳朵的小狗，亦步亦趨地跟在蕭瑟身後重新回到廟裡。
他偷偷抬眼，隻看到蕭瑟一個冰冷緊繃的側影。
蕭瑟徑直走到那堆重新燃起的篝火旁，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冷漠，拿起幾根乾柴，慢條斯理卻又帶著點發泄意味地添了進去。
火苗被壓得一矮，隨即又“呼”地竄高，映得他雪白的狐裘邊緣泛著跳躍的金紅。
“蕭瑟……”雷無桀鼓足勇氣，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討好和小心翼翼，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聽我解釋！剛纔那個和尚……我……我就是……”
他話音未落，蕭瑟添柴的動作猛地一頓。
冇有回頭，冇有言語，隻是那驟然散發出的、比破廟外的風雪更刺骨的寒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將雷無桀後麵所有的話都凍在了喉嚨裡。
雷無桀張著嘴，剩下的話全噎住了，臉上瞬間血色褪儘，隻剩下驚慌失措的蒼白。
他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低下頭，再也不敢看蕭瑟的方向，更不敢再看旁邊那個月白僧袍、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笑意的無心和尚。
他滿心滿眼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蕭瑟真的生氣了！而且氣得很厲害！他會不會……不要自己了？五百兩還冇還呢……
他像隻犯了錯的鵪鶉，縮著脖子，一步一蹭地挪到蕭瑟旁邊的草墊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篝火烤得他半邊身子暖烘烘的，可另一半卻如墜冰窟。
他幾次偷偷抬眼，想瞄瞄蕭瑟的臉色，嘴巴也幾次翕動，醞釀著道歉的話。
可每次，視線剛觸及蕭瑟那冷硬如雕塑般的下頜線，或者感受到那無聲散發的低氣壓，所有勇氣便瞬間瓦解，隻能把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那副欲言又止、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的滑稽模樣，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唐蓮坐在火堆對麵，手裡拿著一根枯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對眼前這詭異的氣氛毫無所覺。
隻是那微微繃緊的唇角，泄露了他強忍的笑意和看戲的興味。
無心則姿態閒適地倚靠在一根相對完好的柱子上，月白僧袍纖塵不染。
他雙手合十，指尖撚著一串烏木佛珠，暗紫色的眸子低垂著，彷彿在虔誠誦經。
隻是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和偶爾抬眸掃過蕭瑟與雷無桀時，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促狹笑意，暴露了他內心絕非表麵這般平靜超然。
廟內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雷無桀那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緊張吞嚥口水的聲音。
空氣沉滯得如同灌了鉛。
蕭瑟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那橘紅色的光暈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明明滅滅。
冰冷的憤怒和那翻湧的醋意，在無人打擾的寂靜裡，漸漸沉澱下去，露出底下更深層、更令他心驚的東西。
一路走來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裡翻騰。
雪落山莊裡，這傻小子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睛發綠卻還強裝鎮定的樣子。
風雪路上，他把自己僅有的乾糧塞給老夫婦後，那強忍饑餓、偷偷吞嚥口水的可憐模樣。
每次惹了麻煩、闖了禍，就用那雙濕漉漉、像小鹿般無辜又委屈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著自己，彷彿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篝火旁，他烤焦了餅還獻寶似的遞過來，自己分他一半時，他那瞬間亮得驚人的眼神和毫不掩飾的雀躍……
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