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淑慎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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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診出淑慎有孕以後，皇帝和太後的賞賜便如流水般湧入儲秀宮。
珍貴的藥材、稀有的補品、華麗的錦緞、璀璨的珠寶……琳琅滿目，幾乎堆滿了偏殿。
乾隆更是親自下旨，著內務府挑選最精乾穩重的嬤嬤和宮女專門伺候皇後養胎，寶華殿加派僧人日夜誦經祈福。
淑慎在昏迷中悠悠轉醒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小腹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存在感，以及珍兒紅腫卻充滿狂喜淚水的雙眼。
當珍兒帶著哭腔將喜訊告訴她時，淑慎那沉靜如古井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切的、屬於凡塵女子的震動和茫然。
她下意識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一個……嫡子。
乾隆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動與感恩：“淑慎，你立了大功！朕……朕真是高興！這是祖宗賜福，是上天對我大清的眷顧！你定要好好將養，為朕，為大清，誕下健康的嫡子！”
淑慎看著眼前欣喜若狂的帝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再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腹，那份沉靜裡，悄然滲入了一絲複雜。
這突如其來的生命，是鞏固她後位最強大的基石，是她輝發那拉氏未來最大的倚仗。
然而，“嫡子”二字沉甸甸地壓下來，伴隨著無上的榮耀，也預示著未來難以想象的風波與責任。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往日的冷靜，隻是那冷靜之下，湧動著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力量。
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乾隆的手，聲音雖虛弱卻清晰：“臣妾……定不負皇上與祖宗所望。”
自寶華殿那場驚心動魄的暈厥後，儲秀宮便成了紫禁城內最受矚目的所在，也成了最需要寧靜的堡壘。
太醫的診脈結果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宮牆內外每一個角落——皇後有喜，且是皇帝期盼已久的嫡脈！
乾隆的喜悅自不必說，當即下了嚴旨：皇後鳳體金貴，龍胎為重，一切以靜養安胎為先。六宮妃嬪的例行請安，自淑慎有孕起便徹底免了。
昔日初一十五儲秀宮前的短暫喧囂歸於沉寂，隻餘下宮門內愈發謹小慎微的肅靜。
宮務大權，淑慎更是不曾留戀。
皇帝指派的兩位積年老嬤嬤本就是人精中的人精，如今得了皇後安心養胎的明確旨意和皇帝的全權授權，更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將六宮庶務打理得滴水不漏。
每日清晨，兩位嬤嬤會準時在寢殿外隔簾低聲稟報緊要事務，淑慎或斜倚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或半臥於鳳床，隔著珠簾靜靜聆聽。
她極少言語，往往隻在嬤嬤們請示關鍵節點時，才用那沉靜無波的聲音吐出幾個字：“依例。”“準。”“駁了。”或者更簡潔的一個“可”或“否”。
她的決斷依舊清晰、準確，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卻將自己從繁瑣事務中徹底抽離，將全部心神凝聚於腹中那塊日漸隆起的、象征著她未來無上榮光與依仗的血肉之上。
儲秀宮內，時間彷彿被拉長，又被無形的規矩精確切割。
宮人們行走無聲，交談更是壓至最低，如同訓練有素的影子。
珍兒成了最忙碌也最緊張的人，她親自掌管著皇後入口的每一份膳食湯藥，盯著小宮女們燻蒸皇後貼身的衣物，連殿內焚的安神香都要反覆確認配方。
殿內空氣裡常年瀰漫著淡淡的、清雅的藥草香氣與果香，一切都為了那個未出世的小生命能安穩成長。
在這般精心營造的寧靜中，一個訊息讓淑慎沉靜的眼底泛起一絲微瀾——
淑慎的額娘，輝發那拉老夫人，奉太後慈諭，獲準入宮探望有孕的皇後女兒。
老夫人入宮那日，儲秀宮難得添了幾分人聲。
然而這也僅限於母女二人獨處內殿時的低語。
老夫人被珍兒恭敬地引入內殿，繞過屏風，看到女兒身著寬鬆舒適的明黃常服，斜倚在堆滿軟枕的榻上，雖略顯豐腴，麵色卻紅潤，眉宇間那份屬於皇後的威儀更勝從前，不由得眼眶發熱，就要行大禮。
“額娘不必多禮。”淑慎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卻也透著不容僭越的距離感，“珍兒，扶老夫人坐下，看茶。”
待珍兒奉上茶點，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自己在殿外守著，內殿才真正隻剩下母女二人。
老夫人握著女兒的手，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娘娘……不，皇後孃娘！您如今身子可好？這真是天大的喜事！輝發那拉家上下……”
“額娘，”淑慎輕輕打斷母親激動的話語，反手握住母親的手，指尖帶著一絲力度，眼神沉靜地看著她，“家裡人都好？”
“好！都好！托娘孃的洪福，家裡一切都好！族裡都說，娘娘您如今是國母，又懷了嫡子，咱們輝發那拉氏……”老夫人依舊沉浸在家族榮耀的興奮中。
淑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額娘，慎言。”
老夫人被女兒的語氣懾住，激動的話語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淑慎的目光直視著母親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即將為人母的溫軟，隻有一片深沉的、屬於皇後的冷靜：“女兒從貴妃時起，便多次提點家中。如今，女兒是皇後了，輝發那拉家，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時。”
她頓了頓，讓烈火烹油四個字在母親心中沉甸甸地落下。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宮裡的眼睛，前朝的眼睛，都盯著呢。一絲一毫的錯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攻訐女兒、拖累家族的把柄。”
淑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老夫人心上，“您回去，務必要好好約束族人。告訴阿瑪，告訴族中叔伯兄弟，務必低調行事，安分守己，謹言慎行。”
“萬不可因女兒在後宮之位，便生驕矜之心，行僭越之舉！族中子弟，更要勤勉讀書，踏實做人，切勿仗勢欺人，惹是生非。須知，盛極而衰的道理，古來有之。女兒的榮耀，亦是家族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