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淑慎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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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的夜,依舊沉靜。
淑慎並未安寢。
她獨立於窗前,望著長春宮方向那徹夜通明、卻透著不祥死寂的燈火。
當那一聲穿透重重宮牆、撕心裂肺的帝王悲鳴隱隱傳來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一片冰封的清明,再無半分波瀾。
“結束了。”
她低低地吐出三個字,聲音平靜無波。
珍兒麵色蒼白地匆匆進來,聲音帶著驚懼和顫抖:“娘娘……長春宮……皇後孃娘……薨了!”
淑慎冇有回頭,隻是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彷彿在凝視著那場剛剛落幕的、用生命獻祭的悲劇。
她輕輕攏了攏肩上的披風,指尖冰涼。
“知道了。” 她的聲音淡漠得如同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然而,在那沉靜如水的眼眸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翻湧、凝聚。
……
長春宮的素白燈籠,如同兩滴巨大的、凝固的眼淚,懸掛在硃紅的宮門上。
曾經象征著無上尊榮的宮殿,此刻被鋪天蓋地的白幡、輓聯和冰冷刺骨的絕望所淹冇。
富察容音的薨逝,如同一場席捲整個紫禁城的暴風雪,瞬間凍結了所有的色彩與生機,隻留下滿目刺眼的慘白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皇後的靈柩停放在長春宮正殿。
楠木棺槨沉重而冰冷,覆蓋著明黃色的織金陀羅尼經被,棺前供奉著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滿殿慘淡的白。
乾隆,這位曾經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帝王,此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他一身重孝,形容枯槁,眼窩深陷,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隻有無儘的、深不見底的悲痛在其中翻湧。
他冇有哭嚎,隻是如同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跪在靈柩前最靠近的位置,彷彿要將自己一同釘入這冰冷的棺木之中。
他的手,死死摳著冰冷的地磚,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彷彿那是他僅存的、抓住現實的錨點。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巨大的悲傷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拒絕所有人的勸慰,彷彿整個世界都已隨著棺中那個女子一同死去。
李玉等近侍跪在一旁,憂心如焚,卻束手無策,隻能默默垂淚。
靈堂內,妃嬪們身著素服,按位份高低跪成一片,哭聲此起彼伏。
然而,這哭聲裡,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恐怕隻有她們自己知道。
在這片哀聲中,嫻貴妃淑慎的表現,堪稱悲痛欲絕的典範。
她進入靈堂時,是被珍兒和另一個宮女半攙半扶進來的。
一身重孝,襯得她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踉蹌,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未及走到自己的位置,遠遠望見那巨大的棺槨,她整個人便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般,軟軟地向下倒去,發出一聲淒楚至極的嗚咽:“皇後孃娘——!”
這聲呼喚,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間壓過了其他妃嬪的哭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也落入了僵跪著的乾隆眼中。
被攙扶到貴妃位置跪下後,淑慎的悲痛便如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並不嚎啕,而是伏低身子,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顫抖著,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位,斷斷續續,如同瀕死一般。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迅速浸濕了麵前的一小塊地磚。
她時而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那冰冷的棺槨,眼神裡充滿了無法置信的哀傷,彷彿失去了至親的骨肉。
那眼神,情真意切,任誰看了都為之動容。
在連續跪靈幾個時辰後,當乾隆因悲痛過度,身體終於支撐不住晃了一下時,淑慎恰到好處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絕望氣息的呻吟,隨即雙眼一閉,軟軟地向後倒去,徹底暈厥在珍兒懷中。
被抬到偏殿掐人中救醒後,她不顧虛弱,掙紮著要起身:“不……扶本宮起來……本宮……本宮要去守著皇後孃娘……她待本宮恩重如山……本宮不能……不能……”
聲音氣若遊絲,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在太醫和宮女的極力勸阻下,她纔不得不躺在偏殿的軟榻上休息,但依舊淚流不止,口中喃喃念著皇後的種種恩德,自責未能替皇後分憂解難。
她每一次的強撐,每一個自責的眼神,都經由珍兒和宮人之口,巧妙地傳遞到乾隆耳中。
她的悲痛,是如此感人肺腑,以至於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乾隆,偶爾那空洞麻木的眼神掃過偏殿方向時,也會掠過一絲波動。
在這所有人都顯得虛假的世界裡,淑慎的悲傷,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證明容音並非全然被遺忘的稻草。
皇後薨逝,國母之位空懸。
那象征著後宮至高權力與尊榮的鳳座,如同黑暗中散發出誘人光芒的寶珠,瞬間點燃了所有有資格、或有野心的妃嬪眼中的火焰。
哭靈,這個本應充滿哀思的場合,竟成了她們爭相表演、各顯神通的舞台。
嘉嬪等人哭得最為賣力,聲音抑揚頓挫,時而捶胸頓足,時而以頭搶地,哭喊著“皇後孃娘您怎麼捨得丟下臣妾們啊!”
淚如雨下,彷彿她們纔是皇後最親近、最傷心的人。
她們的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瞟向乾隆的方向,觀察著他的反應,試圖用自己的悲痛欲絕引起皇帝的注意和憐惜。
她們挖空心思地懷念皇後,嘉嬪深情地縫製了一件粗糙的孝衣,聲稱是皇後生前指點過針法,慶貴人則含淚抄寫了一卷佛經供奉在靈前,字跡歪歪扭扭,卻聲稱是感念皇後教導之恩。
純妃的悲傷顯得更內斂些,她隻是默默垂淚,安靜地燒著紙錢,舉動間充滿了謹慎。她不敢像嘉嬪那般張揚,但也絕不敢落後於人。
她深知自己位份不低,家世尚可,雖無大寵但勝在穩當。
她不著痕跡地照顧著悲痛過度的乾隆,適時遞上一杯溫水,或是輕聲勸一句皇上節哀,保重龍體,試圖在皇帝心中留下一個懂事、體貼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