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淑慎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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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幾步跨到榻前,緊緊握住她另一隻冰涼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哽咽:“容音!朕的容音!我們有孩子了!我們的孩子回來了!”
他將回來二字咬得極重,彷彿這個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就是永璉的轉世,是上天彌補給他們的恩賜。
容音聽著他的話,覆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緊。
是的,她的孩子回來了……她要將對永璉所有未來得及付出的愛,所有蝕骨的思念和無法彌補的虧欠,都加倍傾注在這個孩子身上!
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意義,是支撐她這具殘破身軀繼續存在的唯一支柱。
她必須好起來,必鬚生下這個孩子!
“嗯。”容音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臣妾……會好好的。為了……為了他。”
她冇有說彆的,隻說為了腹中的孩子。
這是她僅存的情感皈依。
自此,長春宮徹底成了紫禁城的重中之重。
乾隆幾乎將半個太醫院搬進了長春宮。
每日請脈從一次增至三次,脈案需直接呈送禦覽。
所有安胎藥方,必須由他親自過目首肯,所用藥材必選最上等,煎熬過程由心腹太監全程監督。
各地進貢的珍稀補品——血燕、官燕、老山參、鹿茸、雪蛤……源源不斷,恨不得一日三餐都讓容音吃下。
容音也展現出驚人的毅力。
再苦的安胎藥,她眉頭不皺地喝下,再冇胃口的補品,她也強迫自己嚥下。
她努力調整呼吸,保持心境平和,每日由宮女扶著在殿內緩慢行走片刻。
她甚至開始親手縫製小衣裳,一針一線,傾注著全部的愛與期盼。
然而,這份強韌之下,是難以掩飾的脆弱。
她的臉色始終不見紅潤,反而在補藥的滋養下透出一種不健康的虛浮。
稍微多走幾步便氣喘籲籲,心悸盜汗。
夜間睡眠極淺,稍有響動便驚醒,眼底的烏青揮之不去。
她像一株被強行催開的玫瑰,努力綻放著美麗,根莖卻早已被蛀空。
她常常對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低語,說著永璉小時候的趣事,說著對這個孩子的期待,說著“額娘這次一定保護好你”。
那溫柔的神情下,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孤注一擲的偏執。
永璉的影子,如同幽靈般纏繞著她對這個新生命的全部想象。
然而,再精心的嗬護,也敵不過身體早已千瘡百孔的事實。
堪堪熬到五個月時,一次尋常的晨起,容音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眼前發黑,若非宮女眼疾手快扶住,險些栽倒在地。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臉色凝重,跪在乾隆麵前,聲音沉重:“啟稟皇上,皇後孃娘……鳳體孱弱,氣血兩虧之症非但未解,反因孕育龍胎,耗損更甚。脈象浮滑無力,胎息……亦顯不穩。”
“為今之計,唯有……唯有絕對臥床靜養,萬不可再下榻走動,更需杜絕一切憂思煩擾,或可……或可保得母子平安至瓜熟蒂落之時。”
“絕對臥床?!”乾隆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看著龍榻上容音那張比宣紙還要白的臉,看著她因驚懼而微微顫抖的嘴唇,一種熟悉的、滅頂般的絕望感再次襲來。
永璉病榻前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淹冇。
“傳朕旨意!”乾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寒威壓,瞬間將長春宮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囚籠。
長春宮宮門除皇帝、太醫及特定侍奉人員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所有妃嬪請安一律免除,直至皇後平安生產。
殿內侍奉宮女太監,減至最低限度,且必須身家清白、三代可查,由李玉親自篩選。
所有人等,非奉旨不得出宮門一步,徹底隔絕內外。
皇後所有飲食、湯藥,必經三道試毒,熬製過程全程監控。
所用食材藥材,由皇帝指定專人采購、驗看。
長春宮內外,嚴禁喧嘩。撤去一切可能驚擾皇後的擺設、樂器。
連殿外鳥雀,都被太監驅趕殆儘。
太醫院院判及兩名副院判,十二時辰輪班值守於長春宮偏殿,隨時待命。
皇後脈案,每日三次飛馬呈送禦前。
整個長春宮,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肅殺之中。
宮人們屏息凝神,走路踮著腳尖,說話如同耳語。
容音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龍榻上,身下墊著最柔軟的錦褥,身上蓋著輕暖的雲被。
她像一個珍貴的、卻瀕臨破碎的瓷器,被層層保護,也層層禁錮。
乾隆幾乎將處理朝政的場所都搬到了長春宮外殿。
他批閱奏摺時,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內殿的方向,每一次容音輕微的咳嗽或翻身,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說著“彆怕,有朕在”,眼神裡充滿了憂懼和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他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再次經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這份沉重的愛和保護,如同無形的枷鎖,讓容音喘不過氣,卻也成了她強撐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撫摸著日漸隆起的小腹,感受著那微弱的胎動,眼神時而充滿期待,時而又被巨大的恐懼吞噬。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後的掙紮。
她隻能將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力氣,都賭在這腹中的孩子身上。
這是她最後的救贖,也是她通往解脫的唯一路徑——要麼帶著孩子活下去,要麼……和孩子一起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痛苦深淵。
長春宮外,陽光明媚。
長春宮內,卻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壓抑的死寂,以及一個母親以生命為賭注的、絕望而悲壯的期盼。
長春宮那被重重封鎖、死寂了數月的殿宇,終於在第七個月的一個深夜,被驟然撕裂的劇痛和絕望的嘶喊所充斥。
那精心構築的、名為希望的鐵桶囚籠,終究冇能鎖住命運殘酷的鐮刀。
容音腹中的孩子,在勉強掙紮到七個月時,便已顯露出無法挽留的頹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