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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生飛身躍上一座高台,這是整個稷下學堂最適合遙望長青院閣樓的地方,他走到裏麵的架子上挑選一壺酒。
這些酒都是前些日子渺落山莊送來的,他因為平日裏也喝茶了,這酒就沒喝完,剩了不少。
今日宜飲酒,剖腸化柔愁。
不,這些酒不都是渺落山莊送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黑色的小酒罈上。
這壇酒是他帶回來的,以前沒有名字,經他之後,此酒落名,衷腸。
衷腸,忠腸,李長生忽然一笑,讓我再看看自己的衷腸吧。
李長生拿走了那壇酒,走到平時喝酒飲茶的地方。這裏視野極好,想看的一眼就能看到,還有一輪明月掛在天邊。
清澈的酒液從壇中落入酒杯,打著旋兒,浮著暗香。
……
“這是為了完成與謝師的約定,新釀製的酒。按古法殘捲上的酒方所說,這酒既清冽又火烈,香味奇特,還能強健筋骨。我覺得有趣,就選了它。隻是毀去的紙張部分似乎還有些妙用,先生可敢一試?”
“不過是酒,有什麼不敢喝的。難得你會釀一壇酒,我自然要捧捧場。”
說著,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酒不錯,很是奇妙。初嘗時極淡的味道,帶多喝幾口,一股熱意從心口蔓延,火灼濃烈的口感噴薄而出,最後平靜下來,透出一股芍藥的清香,漸漸馥鬱,後又帶出一點清苦。”李長生儘可能詳細描述這酒的味道。
藍清霜一一記下了。
他漸漸品出些趣味,興緻勃勃地一杯接著一杯,仗著自己千杯不醉,功力深厚,無所顧忌。
隻不過落在藍清霜眼裏是他漸漸積紅的臉,和越發沉醉的神情。
有些人太久沒醉了,或許忘記了醉的滋味。
李長生隻是覺得腦袋有些沉,還是開心地喝著杯中酒。
“先生,你這是……醉了?”
李長生晃晃腦袋,下意識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他的眼睛邊緣有些紅了,望著她的眼神迷茫天真,清澈的瞳孔倒影著她的身影,漸漸的有些癡了,露出一個頗為傻氣的笑,嘟囔道:“霜霜啊!我怎麼可能醉呢?這不過是一壇酒,有時候我喝十壇、百壇,想醉都做不到呢!“
他伸出手指比劃道,竟有些孩子氣。
可藍清霜卻抿了抿嘴角,壓住心底躁動的不安,清聲道:“先生雖然千杯不醉,但這酒是我用特殊秘法釀造的,酒勁難免大了些。”
李長生搖搖頭,伸出手示意她別擔心,又從懷中摸出一枚梧桐木簪,小心翼翼遞給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愫,如同一壇清酒,卻深不見底,要將她也拉進去一同沉醉。“這是我送你的第十九根簪子,願我的霜霜萬事順意。”
藍清霜捏了捏指尖,看著眼前的人隻覺陌生,她再也不能騙自己了。沒有接過那枚簪子,聲音冷的可怕,“先生,我已經有很多簪子了,這簪子很好,但我卻一點兒也不喜歡,先生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啊,原來你不喜歡了啊。”他低低的笑了起來“是啊,我做的太多了,那你喜歡什麼簪子?金簪、玉簪,還是寶石簪子?隻要你喜歡,我都會給你做!”
他十分認真道:“先生的時間很多,給霜霜做簪子,一點兒也不會浪費……”
“夠了!”藍清霜冷聲打斷,不覺間手指已經嵌入掌心,“先生對我一直都很好,可有些東西我不會要,也不想要!”她努力平復失控的聲音,“還請先生離開吧。”
“你發現了,是不是?”李長生拉住了她的胳膊,攔住了她的去路。他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叫我先生。因為你曾說過師傅即師父,是你永遠都尊敬恭孝的所在,所以我再也不想讓你拜我為師,也不希望你喊我先生。”他緊張地嚥了咽口水,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的側臉,“因為我喜歡你了,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是眷戀和愛慕……”
藍清霜轉過去,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依舊,卻沒有他期待的動容,反而是平靜、極度的平靜,沒有一絲波瀾,連聲音也冷靜異常,“先生,為什麼要說出口呢?難道不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挽回了嗎?”
李長生渾身的力氣彷彿都在一點點被抽離,鬆開她的胳膊。但目光依舊火熱,緊緊盯著她,還在尋找一絲可能。
他露出一個慘然的笑,眼神漸漸的變得暗潮洶湧起來,翻滾著呼之慾出的情愫,“因為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瞞不住自己的心,也瞞不住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我一見到你就感到開心快活,見不到你就會一直想念,即使你時常不在稷下學堂,無數個日日夜夜,我情願守著長青院!我見不得他們對你趨之若鶩,更見不得那些年輕俊美的公子,同你一道品茶論琴!”
“到那時我才明白,我心裏早就住了你。我問過自己無數遍,發現自己根本接受不了你在意別人、同別人在一起、讓別人成為你最重要的人!”
“他們憑什麼代替我!”
“沒有人可以代替先生,先生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藍清霜突然道。
她堅定的話語讓李長生恢復了些神誌,心稍稍安定,滋生出無限欣喜和渴望……
“可……這一切都被先生毀了……”
他聽見她這樣說。
“不會的,你等我好不好?”李長生驚恐的哀求,眼神漸偏執瘋狂起來,好像抓到了一絲希望,“我很快就會重返青春的,屆時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與你相配!”。他再次乞求地問她,“好不好?”
“藍清霜喜歡一個人,不會因為他的外貌俊美年輕就格外不同,我也曾見過先生風華無雙的樣子。在我心裏,先生就是先生。藍清霜隻有尊敬,再無別的感情。”
她的語氣可以稱得上溫柔了,卻讓李長生刺骨寒涼,他再也撐不住,跌落在地上,“怎麼會呢?不可能!一定會有別的感情!”他攥著簪子的手滲出了血……
藍清霜見他如此痛苦扭曲,再不復從前的瀟灑快意,內心複雜至極,恐他生出心魔,又是對情愛的不解,便問道,“先生已經活了百餘年,為何還會困於男女之愛呢?男女之愛在先生心裏難道不可逾越嗎?”
李長生低沉不語,藍清霜又問道,“先生年輕時可曾愛慕過其他女子?可曾與她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李長生想到了什麼,猛然抬頭看她,泛紅的眼眶裏閃過遲疑,忐忑道:“我……我曾有過……三任妻子,可我……我知道自己曾經是個……浪蕩子,但我剛才對你所說的話均發自肺腑,真心真意……”
“先生曾經有過三任妻子,想必每一位妻子也是真心愛慕,真情相待吧!”
李長生心中不安,還是點了頭,他確實如此,每一世,都一心一意對待妻子。
可藍清霜接下來的話,讓他如墜冰窟,血液一點點被凝固,一點一點被奪去呼吸……
“先生在百餘年的時光裡都真心愛慕過三位妻子,可過了一段時間還會愛上別的人,這就說明在先生心裏男女情愛是可以遺忘和代替的,既然如此,先生又何必執著痛苦呢?即使藍清霜無法給先生想要的情感,過了一段時間,這些痛苦自然會被埋葬遺忘,何苦困執於心呢?”
他仰視著藍清霜,聽著她對他冷靜的審判。李長生覺得身體裏有一把刀反覆攪動著五臟六腑,又一點點的磨著著他的肋骨,心無比酸澀痛苦,一點一點被冰冷蠶食,凝結停滯。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霜霜,我對你的情愛不是這樣的!
我對你的喜歡和愛戀怎麼可能被剝奪掩埋!這種伴我日日夜夜的歡愉和痛苦,我怎麼可能忘記!
不是的!不會的!
李長生有意反駁,卻顫抖著身體,喉嚨乾澀,發不出一言。
因為她說的都是真的,自己確實沒抵過時間的長河,愛了一個又一個,娶了一個又一個……
真的會忘嗎?
他的愛當真如此淺薄嗎?
他該怎麼讓她明白,他對他的感情是如此重要,如此刻骨銘心呢……
李長生看著她眼中狼狽的自己,滿心無力。
“先生,你冷靜些吧!”
看著藍清霜的背影,一步一步遠離他,他再也沒有力氣攔住她了。
藍清霜走到室內,一點一點跌坐在床邊,手垂落在地,血淋淋的,滿是傷痕,任由淚珠一滴滴湧出,浸入一塵不染的水墨衣裙裡,不發出一點聲響。
她剛剛……用了障眼法。
今夜過後,一切都會不同了。
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最親近的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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