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紅樓夢(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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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人群中央跪著一位姑娘,一身素白孝服襯得身姿愈發窈窕纖細,所謂“想要俏,一身孝”,這話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姑娘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的掉落,身邊插著一個木牌,寫著賣身葬父,隻求好心人賞點銀子,讓她葬了父親,甘願做牛做馬。
那姑娘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唸叨:“各位好心人,行行好,我爹病死了,我冇錢下葬,求大家賞點銀子,我願賣身報恩,做牛做馬都願意……”
圍觀眾人紛紛歎氣,心軟的大娘、書生都掏出碎銀子遞過去,嘴裡唸叨著 “可憐可憐”“孝順姑娘”。
林瑜看得眼圈發紅,小聲說:“娘,那個姐姐好可憐,她爹死了都冇錢下葬,咱們幫幫她吧,給她點銀子。”
黛玉也紅了眼眶,細聲細氣地說:“母親,她好孝順,咱們幫幫她吧。”
倆孩子也有點心軟了,急著要救人。
陸安婉冇好氣的看著自家的兩個孩子,還是太小了,
“不急,你們再看看,多觀察觀察。”
林瑜看了片刻,皺了一下眉頭,低聲道:“娘,她哭得好可憐,可是她看起來……好像不太像真的難過。”
黛玉也微微蹙眉,輕聲附和:“是啊,喪父之痛當是肝腸寸斷,可她的眼神裡,冇有半分絕望。”
陸安婉輕輕點頭,抬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溫聲道:“你們看得很仔細,再好好觀察,看看還有哪裡不對勁,凡事莫要隻看錶麵。”
兩個孩子聞言,當即沉靜下來,目光緊緊盯著樓下的姑娘,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她的衣著打扮。
片刻後,林瑜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了!她的衣服料子很好,是細膩柔軟的細棉布,剪裁合體,比我們家丫鬟的衣服還要軟,絕非尋常貧苦人家的粗布。
黛玉也緩緩點頭,補充道:“而且她還抹了胭脂,是新出的“桃花醉”!還有她的頭髮,打理得那樣整齊,若是真的走投無路、倉促喪父,哪裡有心思打理這些?”
陸安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話音剛落,
就見街麵儘頭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個身著錦袍的年輕公子,麵如冠玉,腰間繫著玉牌,身後跟著四五個隨從,一看便是家境優渥的富家子弟。
那公子勒住馬韁,聽聞哭聲便探頭望去,目光落在那素衣姑娘身上,眼底當即閃過幾分驚豔,
翻身下馬,撥開人群走到姑娘麵前,語氣帶著幾分輕佻:
“姑娘這般模樣,何必在此受這份苦?本公子願出五十兩銀子,替你安葬父親,你隨我回府如何?”
那姑娘聞言,哭聲當即弱了幾分,抬眼時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
卻又故作羞怯地低下頭,小聲啜泣道:
“公子恩情,民女冇齒難忘,隻是……隻是賣身葬父,當一生侍奉公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說罷,還刻意攏了攏孝服,露出纖細的脖頸,那模樣楚楚可憐,卻藏不住刻意的討好。
富家子弟見狀,更是歡喜,當即命隨從取來銀子,遞給姑娘:
“快起來吧,隨我回府,日後定不會虧待你。”
姑娘接過銀子,連忙叩首謝恩,起身時身姿愈發窈窕,半點不見喪父的悲慼,反倒帶著幾分雀躍,跟著富家子弟上了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窗邊的林瑜和黛玉看得目瞪口呆,
陸安婉才輕輕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你們看,這便是人心的複雜。方纔你們看出了她的破綻,可這位富家公子卻被她的偽裝迷惑,一時衝動便應下了買她入府。
往後你們遇到這類事情,一定要多看多想,萬萬不可衝動行事,被表麵的假象迷惑,更不能輕易被人算計,凡事留個心眼,才能少吃虧。”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陸安婉的話記在心裡。
桌上的菜肴還冒著熱氣,幾人簡單用過飯後,便結了賬下樓,登上早已等候在碼頭的船隻,吩咐船家開船,
船隻緩緩駛離岸邊,載著幾人繼續往京城的方向而去,街麵上的那點小風波,也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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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通濟碼頭,平日裡本就是南北漕運的熱鬨地界,挑擔的貨郎、扛包的腳伕、叫賣的小販擠得人挨人,嘈雜得像一鍋燒開的粥。
可這一天,碼頭上下所有人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嘴裡止不住地抽氣。
原因無他,河麵上駛來的這支船隊,比往日的船隻都來得壯觀。
不是京城裡常見的烏篷船、小貨船,更不是富貴人家遊湖的小畫舫,而是兩艘大型沙飛客船,後麵緊跟著六艘客船。
更讓人咋舌的是隨行的人。
船舷兩邊站著的小廝、護衛,全穿著統一的青布勁裝,腰桿挺得比門前的石獅子還直,走路輕手輕腳,連呼吸都壓著聲,冇有一個人交頭接耳,行事規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粗略一數,隨行的下人、護衛、嬤嬤、船工,加起來足足三四十號人,個個精氣神十足,一看就是大家族裡練出來的規矩。
卸下來的貨物每一箱都沉甸甸的,
碼頭的百姓徹底炸了鍋,圍在岸邊嘰嘰喳喳議論,
“我的親孃哎!這是江南的船隊?這船隻也太排場了吧!”
“到底是哪家的大人物啊?”
“冇聽說最近有宗室出行啊!”
“你冇看隨行的人多規矩嗎?連個小廝都站得筆直,這要是尋常人家,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議論聲裡,八艘大船穩穩靠岸,船工搭好實木踏板,踏板上鋪著大紅絨毯,生怕踩臟了半分。
最先下船的是十個精悍護衛,一言不發地站在岸邊清出一條寬道,身姿挺拔,眼神銳利,
原本擠擠挨挨的百姓,被這股氣勢一震,自動往後退了好幾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護衛清場的間隙,船上的行李也開始往下卸,碼頭瞬間又掀起一陣震天的驚呼!
隻見船艙裡一箱箱、一籠籠的行李源源不斷被搬出來,全是上好的楠木箱、樟木箱,箱角包著厚實銅皮,箱麵刻著林府專屬的玉蘭紋,一看就貴重又結實。
腳伕們兩人合力抬一箱,個個憋紅了臉、額頭冒汗,嘴裡喊著統一的號子,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 “咚隆” 聲,沉甸甸的分量藏都藏不住 ——
裡麵不是江南上等綢緞、珍貴藥材,就是珍貴書籍、文房四寶,還有給林如海預備的官服器物,冇有一箱是輕飄飄的。
足足卸了小半個時辰,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半碼頭,像座青黑色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