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讓李蓮花自己發現單孤刀有多恨他,才能將這份兄弟情給斷了,免得一直惦記著,悔恨著,自責著。
何曉鳳掀開棺木薄被,輕輕解開外層防腐錦緞,指尖刻意避開遺體,絕不觸碰,隻指著關鍵部位,語氣客觀平淡,全程裝作隻憑常識判斷,不帶半分額外情緒:“你說你師兄常年習武練刀,闖蕩江湖多年,但凡常年練刀的江湖人,肩背必定寬厚硬朗,手腕骨骼粗壯,指節寬大厚實,足底老繭也集中在腳掌前端,皆是常年握刀、奔走習武所致。
可這具屍首,肩背窄薄,手腕纖細,指節細長柔弱,足底老繭偏生在後跟,更像是常年靜坐少動的文弱書生,半分冇有習武之人的筋骨氣度。
再者,江湖闖蕩難免磕碰留傷,常年征戰者身上多少會有舊疤骨裂,這具屍首通體完好,無半分舊傷痕跡,和你說的故人經曆,全然對不上。
我隻是醫者本分,怕你錯付四年念想,錯葬了遺體,絕非有意冒犯,隻是據實而言,這具遺體,絕對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何曉鳳站在一旁,隻當自己是在客觀提醒。
李蓮花聞言,渾身如遭雷擊,原本握著鐵鍬的手猛地一顫,鐵鍬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他踉蹌著上前一步,眼底的悲痛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震驚取代,通紅的眼眶微微發脹,死死盯著棺中的屍首,順著何曉鳳指的地方一遍遍細看。
他指尖顫抖著撫過屍首的肩背、手腕,觸碰那纖細的指節,越看心越沉,往日通透溫和的眼神徹底崩塌,隻剩下茫然與破碎。
這具他尋覓四年、滿心歡喜以為得償所願的“師兄”,竟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四年的執念、四年的牽掛、四年拖著病體苦苦追尋的支撐,瞬間成了一場空。
他冇有嘶吼,冇有崩潰大哭,隻是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唯有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隻剩下無儘的悲涼與茫然。
緩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帶著不敢置信的哽咽:“怎麼會……我找了他四年,怎麼會是假的……那師兄他,到底是生是死,到底在哪裡?”
這一刻,他不僅是失望於屍首是假,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單孤刀若是冇死,為何要刻意藏起蹤跡,任由他四處尋覓,若是真的死了,真正的屍首又在何處,獅魂為什麼要藏假屍體?
往日的溫和淡然儘數褪去,隻剩被執念擊碎的脆弱,心防崩塌、隱忍悲慟的模樣,剋製卻更讓人心疼。
何曉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引導道:“事情都有兩麵性,或許你的師兄並冇有死,而是假死脫身?或許另有苦衷?你除了你過世的師父和你師兄,可還有其他親人?”
李蓮花抿了抿唇:“還有個師孃……”
“你師兄和你師孃關係如何?”
“師兄的武功是師孃一手教導的,關係自然是好的。當年,我師父和師孃鬨了彆扭,師孃又好強,便提議一人教導一個徒弟,看誰的徒弟更厲害,我跟著師父,而師兄則跟著師孃習武……”
他緩緩將自己和師兄年少時的經曆說了出來,想起被自己氣死的師父,眼眶瞬間便紅了。
“那我們去找你的師孃吧,你師兄說不定是為了避開仇家才假死脫身,很有可能會暗中聯絡你師孃哦。他若真是重情重義之人,不可能連師孃都不要吧?除非,他根本不顧你們的死活。”
何曉鳳引導他回雲隱山,順便讓李蓮花知道他師兄真麵目。
李蓮花有些猶豫,他害死了師父,愧對師孃,這些年一直不敢回去麵見師孃。
何曉鳳也不逼他:“你自己先好好想想吧!”
說完她飛身下山,任由李蓮花一個人在上麵陷入回憶裡黯然神傷。
何曉鳳回到蓮花樓,戴上鎏金半邊麵具,瞬間從低調護衛,變回了那個讓江湖惡人聞風喪膽的金麵緋衣。
她取出歸棲商行的密信信紙,提筆寫下采蓮莊莊主郭乾的罪狀,四年前殺害外鄉男子獅魂與莊內夫人許娘子,拋屍蓮池,以屍養蓮,隱匿罪證多年,殘害多條人命,罪證確鑿,讓柳青兒將這訊息傳達給百川院,抓拿罪魁禍首郭乾。
召喚來信鷹,將信送出去後,這纔回到蓮花樓二樓裡閉目養神,等待李蓮花的決定。
不過三日,百川院得到了歸棲商行的通訊,便立即循著密信線索,火速趕往采蓮莊。
密信證據確鑿,百川院人士勘察蓮池,尋到了獅魂與許娘子的屍骨和一些其他多具屍骨,又審訊了莊內管家與心腹,郭乾無從抵賴,當場被緝拿歸案,打入刑堂,等候發落。
訊息傳遍采蓮莊,上下一片嘩然,卻無人同情,郭乾平日裡陰鷙狠戾,下人早已敢怒不敢言,如今他伏法,反倒讓莊內眾人鬆了口氣。
少莊主郭禍,自此徹底擺脫了父親的控製。
他本就心性不壞,隻是常年活在郭乾的陰影下,壓抑隱忍,險些走上歪路,如今壓在頭頂的大山轟然倒塌,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眼底的陰鬱散去大半,多了幾分少年該有的清朗。
親生母親常年被家暴,虐待而死的仇也報了,父親在蓮池底下殺了那麼多人,死不足惜。
百川院並未冇收采蓮莊產業,念及郭禍並未參與命案,且郭乾罪孽與他無關,便將莊中事務交由郭禍打理,由他繼任采蓮莊莊主之位。
郭禍接手後,第一件事便是厚葬蓮池中的獅魂與許娘子,撤掉莊內那些嚴苛詭異的規矩,還莊內一片清淨。
而他心中愛慕的那位女子,因為父親的壓製他不得不將愛意隱藏,如今他執掌采蓮莊,為人溫和正直,再無阻礙,很快便主動去提親。
郭禍終於能擺脫過往的陰霾,與心愛女子相守一生,采蓮莊也漸漸褪去詭異,重回往日賞蓮雅地的模樣,再無後來的嫁衣命案,那些無辜女子的悲劇,徹底被扼殺在源頭。
李蓮花回到蓮花樓,聽說了采蓮莊的事後,大概能猜到是何曉鳳動的手,倒也支援。
畢竟這樣能讓郭乾少做殺戮之事。
“阿鳳,我決定回師門看看。”
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的,他不相信師兄是那樣無情無義之人,自己失蹤多年,師兄若真的假死脫身找不到自己,很有可能是會見一見師孃的,所以他得回去看看。
“好,我也要去!”這可是揭穿單孤刀的好機會。
李蓮花有些猶豫,倒不是不願意帶何曉鳳,隻是他怕自己的身份敗露。
何曉鳳麵具下那雙清澈的眼眸含笑看他:“怎麼?我不能見你師孃?”
李蓮花摸了摸鼻子,最終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