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魚魚。”胡善祥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歲月靜好。
這幅溫馨的畫麵,換了往常,朱瞻基看了隻會覺得欣慰、歡喜。
可此刻,落在他眼裡,卻無比刺眼。
刺眼得讓他幾乎想衝進去質問,想撕碎這一切虛假的溫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邁步走進庭院。
殿外伺候的宮人內侍見他來了,正要行禮,朱瞻基卻擺了擺手,冷聲吩咐。
“全都退下,不許任何人靠近。”
眾人不敢多言,紛紛躬身退去,腳步聲匆匆,很快消失在庭院深處。
庭院裡瞬間隻剩下朱瞻基、胡善祥和朱祁鈺三人。
朱瞻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死死盯著朱祁鈺,目光從孩子的臉上移到眉眼間,又從眉眼間移到輪廓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將眼前的孩子看穿,看透,看出他到底像誰。
像嗎?
他問自己。
胡善祥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心頭一緊。
她緩緩站起身,牽著祁鈺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發顫。
她抬眸看向朱瞻基,隻見他麵色慘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眼底滿是猩紅的血絲,周身散發著駭人的戾氣。
那模樣,竟與前世她被廢黜前的那一夜,一模一樣。
前世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恐懼與絕望如潮水般襲來,淹沒了她。
再聯想到方纔聽聞朱瞻基今日去了趙王府,朱高燧病危的訊息,如今看著朱瞻基這副模樣,她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想清楚了所有來龍去脈。
那件被她深埋心底、視作畢生恥辱的隱秘,她以為隨著朱高煦的死,早已被徹底掩埋,世上再無人知曉。
她萬萬沒有想到,朱高燧竟然也知情!
朱高燧臨死之前,定然將此事告訴了朱瞻基。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胡善祥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沒有半分血色。
指尖冰涼,像是握著冰塊,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砰砰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胡善祥將朱祁鈺緊緊護在身後,朱祁鈺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攥著她衣擺的小手微微發顫,卻懂事地咬緊下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隻是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麵前那個麵色駭人的父皇。
下一秒,胡善祥屈膝跪地,膝蓋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抬著頭,目光直直撞上朱瞻基猩紅的眼,沒有半分閃躲。
她不是來認罪的,更不是來認命的,而是來搏一搏。
事已至此,她也隻有這一個辦法了。
無論如何,她不要再做廢後。
朱瞻基看著她這副模樣,看著她挺直的脊梁和毫不避讓的目光,胸口的舊傷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攥緊雙拳,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聲音嘶啞得如同被撕裂的錦緞,字字句句都帶著滔天怒火從齒縫裡擠出來,
“皇後,你當真......和漢王有染?”
話音剛落,胡善祥的眼淚便瞬間滾落,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她沒有否認,隻是顫抖著伸出手,捂住了朱祁鈺的耳朵。
淚水模糊了她的眉眼,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澀的味道讓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如刀,
“是。”
這一個字,像驚雷炸在朱瞻基耳邊,炸得他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臣妾當年一心想選太孫妃,可卻處處碰壁。”她一邊哭,一邊緩緩訴說,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被生生挖出來,語氣裡滿是壓抑多年的恐懼與屈辱,那些年的無助和絕望終於找到了出口,
“走投無路之下,臣妾纔去求了漢王,臣妾以為,結果無非是兩個,幫或不幫,沒想到......”
她頓了頓,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午後,那扇門,那個人,那場噩夢。
她閉上眼,淚水流得更凶,“從那之後,臣妾日日活在驚懼之中,怕此事敗露,怕萬劫不複,怕連累姑姑,怕對不起皇上......如今皇上知道了,也好......總好過臣妾一個人,一輩子揣著這肮臟的過往,日夜難安。”
朱瞻基的怒火,竟在這哭聲裡,漸漸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看著眼前這個他結發五年的妻子,看著她滿臉的淚水,看著那張曾經笑靨如花的臉如今悲傷至此,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憤怒翻湧,心疼也在瘋長,兩股情緒交織在一起,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踉蹌著上前一步,卻又猛地頓住,目光落在她身後瑟縮的朱祁鈺身上。
剛冒頭的心疼,瞬間又被猜忌吞噬,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他咬著牙,問出了最致命的問題,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那祁鈺......是誰的孩子?”
這話一出,胡善祥的哭聲驟然停住,她猛地抬頭,眼底的淚水還未乾,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抬手,指天為誓,字字鏗鏘,
“皇上!祁鈺是您的孩子!千真萬確,絕無半分虛假!”
“臣妾懷祁鈺時,漢王遠在濟南,怎麼可能......”
朱瞻基渾身一震,如同被雷擊中。
的確,當時朱高煦在濟南,千裡之遙,二人毫無交集,那段時間她日日在他身邊,夜夜在他枕畔。
他閉了閉眼,憤怒、心疼、猜忌、不捨,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攪得他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地跳。
廢後?廢太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把刀,狠狠紮在他心上,疼得他幾乎站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