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猶豫再三,終是咬了咬唇,輕步上前,在劉恒身側壓低聲音,將沈碧君今日的種種慌亂與疏漏一五一十道來,末了,聲音裡透出幾分壓抑的憤慨,
“代王,奴婢瞧那沈醫女分明是醫術不精,心存歹意,險些傷了王後娘娘與小世子!”
劉恒原本垂著眼,手指還搭在被角上,聞言,眼底的鬆懈瞬間凝固。
他緩緩抬起眼,眼底掠過一絲冷厲的暗芒。
而後,他站起身來,動作極輕地替周子冉掖好另一側被角。
“把人帶上來。”他走到外殿,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過片刻,沈碧君便被兩名侍衛架著押了進來。
她發髻散亂,衣裙上還沾著生產時的血汙,整個人抖得如風中落葉,被按跪在地上時,膝蓋磕在冰冷的磚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
劉恒居高臨下睨著她,目光冷冽如冬日的寒潭。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而沉冷,“本王問你,今日王後生產,你故意動手加害,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他心底隱隱翻湧著一個念頭,此事絕非醫術不精這般簡單。
宮中醫女皆是層層選拔,能入鳳藻宮伺候的,更是千挑萬選。
這般慌亂失手,倒像是另有所圖。
怕是有人暗藏禍心,買通了此人,想要對王後與世子不利。
沈碧君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語無倫次地哭喊,
“代王饒命!代王饒命啊!我沒有謀害王後!我隻是.....隻是不擅長接生,一時慌亂失手,絕非故意啊!”
她越是辯解,聲音越是發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至極。
可這份狼狽落在劉恒眼裡,非但沒能消解他的懷疑,反而愈發顯得可疑,若是無辜,何至於怕成這樣?
劉恒眉頭緊鎖,正要繼續追問,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竇美人到——”
話音未落,一抹緋色的身影已緩步踏入殿中。
竇漪房麵色平靜,她聽聞周子冉平安誕下世子,心中既為劉恒高興,又存了幾分私心,想借著探望的由頭,見一見那個已許久未能親近的人。
可她剛一踏入外殿,目光觸及跪在地上那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時,心猛地一沉,笑意凝固在唇角。
竇漪房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了。
她還未及開口,跪在地上的沈碧君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一眼望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這不是她外甥女嗎!
方纔那人喚她什麼來著,竇美人?
沈碧君入宮有些時日了,自然聽過竇漪房的名頭。
她知道此人是代王的美人,更知道她剛為代王生下一位王女,絕境之中,這突如其來的相認如同最後一根稻草,沈碧君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侍衛的手,瘋了一般撲向竇漪房,死死抱住她的裙擺,放聲大哭,
“杜雲汐!雲汐你救我啊!我是你舅母!我是沈碧君啊!你快救救舅母!舅母不是故意的!你快跟代王殿下求情,饒我一命啊!”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如同驚雷炸響,整個外殿瞬間鴉雀無聲。
竇漪房渾身一僵,臉色慘白如紙。
她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響。
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這種境地,與沈碧君相認!
更沒想到,自己這位惹是生非的舅母,竟然在王後生產時闖下滔天大禍,還當眾把她拖下水。
劉恒站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緊。
他看向竇漪房的目光,瞬間冷了下去,銳利如刀。
舅母?
沈碧君,是竇漪房的舅母?
還有什麼杜雲汐,又是怎麼回事。
無數疑點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湧來,沈碧君醫術不精,為何能順利入宮成為醫女?
為何偏偏被安排在鳳藻宮伺候?
為何敢在王後生產時動手生事?
劉恒看向竇漪房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殿內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竇漪房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窖。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劉恒眼底最後一絲對她的憐惜與愧疚,正在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審視,是懷疑,是徹骨的冷意。
而沈碧君那一聲“杜雲汐”,幾乎要將她徹底推入深淵。
她不是杜雲汐,而是竇漪房。
一旦身份暴露,那便意味著,她細作的身份,也要暴露。
竇漪房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後退半步,拚命搖頭,聲音因恐慌而發顫,
“你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沈碧君卻死死抱著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一口咬定,
“我怎麼會認錯!你就是杜雲汐!你是我親外甥女!你不能不管舅母啊!”
兩人拉扯爭執間,劉恒的臉色已冷得像冰。
他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竇漪房,心底的疑雲瘋狂翻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字字如冰。
沈碧君情急之下,突然尖聲道:
“代王!她手上有一塊疤,是小時候留下的,絕對錯不了!您一看便知!”
竇漪房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那道疤,的確是她身為杜雲汐的最後證據。
一旦被證實,她身份敗露,細作之疑坐實,必死無疑!
電光火石之間,竇漪房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不等眾人反應,她猛地將手指甲扣在自己手腕上那道陳年舊疤處,狠狠一摳!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那道陳年舊疤被她硬生生摳破,皮肉翻開,刺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