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馬車的輕微晃動而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安地跳動。
“美人....”雪鳶開口,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像是冬日裡被風吹動的枯葉,她抬起眼,看向竇漪房,眼底還殘存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那希冀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可它還在燃燒。
她在等一個解釋,等竇漪房告訴她,方纔的一切都是權宜之計,都是演戲給野裘看的,她不會真的把她留在草原,不會真的用她換三十匹戰馬。
竇漪房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那東西太快,快到雪鳶根本來不及捕捉。
她隻看見竇漪房朝自己走近一步,然後,一雙手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溫熱柔軟,握得很緊。
竇漪房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要被車外的喧嘩淹沒,她湊近雪鳶,語氣裡帶著迫不得已的苦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雪鳶,對不起,我也是沒有辦法。代王這次必須拿到這批戰馬,這關係到代國的安危,匈奴人本就虎視眈眈,野裘是這一帶最大的馬主,他若翻臉,整個草原的馬都不會賣給我們,野裘性情殘暴,我若不答應,他當場就能翻臉,到時候彆說買馬,我們所有人都走不出這片草原,隻能先委屈你一時,穩住他,等我們拿到馬,安全了,再想辦法救你出來。”
她的聲音聽起來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眼底蓄滿了淚水,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欲落不落,一副身不由己的痛苦模樣。
雪鳶看著竇漪房難過的樣子,心中的委屈瞬間散了大半。
原來如此,原來美人不是真的要賣她,隻是權宜之計,隻是迫不得已。
雪鳶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眼底那點殘存的希冀變成了釋然,甚至帶著一絲愧疚。
她方纔居然懷疑竇漪房,真是不該。
她反握住竇漪房的手,用力握了握,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美人,我不怪你。我知道輕重,代王的大事要緊。您彆擔心,我的武功您是知道的,等你們都走遠了,安全了,我天黑之後趁亂逃出來就是,野裘再凶悍,也不過是個粗人,我不信他能困得住我,我騎馬快,等逃出來,再追上隊伍,一點都不難。您放心,我不會有事。”
她說著,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信,幾分倔強。
可她不知道,此刻竇漪房的心底,早已鑄好了鐵石。
讓她回去?絕不可能的。
雪鳶知道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是呂雉的細作,隻要雪鳶活著回到代國,就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毒瘤。
既然要斷,就要斷得乾乾淨淨,雪鳶必須留在這裡,永遠留在這裡。
竇漪房看著雪鳶純粹信任的眼神,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的呼吸窒了一瞬,眼眶裡那點淚水險些真的落下來。
可隻一瞬,一瞬之後,那抽痛便被更深的決絕覆蓋。
她不能心軟,心軟就是死路一條。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緩緩鬆開雪鳶的手,轉過身,走向馬車上的小幾。
小幾上,放著一盞早已備好的熱茶,那是她方纔藉故離開時準備的,她從袖中取出那包蒙汗藥時,手在顫抖,心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可她還是沒有停,藥粉倒進茶裡,瞬間溶化,無色無味,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端起茶盞,轉過身,走向雪鳶,她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她的手也很穩,茶盞端得平平整整,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委屈你了,雪鳶。”她的聲音柔得像水,像春日裡融化的雪水,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她將茶盞遞到雪鳶麵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雪鳶沒有絲毫防備,她看著竇漪房那雙溫柔的眼睛,聽著那句暖心的話,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她感激地看著竇漪房,眼眶微微泛紅:“謝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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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籠罩草原,繁星滿天。
匈奴營地內依舊燈火通明,姻緣節的餘溫未散,一堆堆篝火在夜色中跳躍,將周圍人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男男女女圍著火堆載歌載舞,奶酒的香氣飄散在風中,粗獷的歌聲混雜著歡聲笑語,傳出很遠很遠。
雪鳶被野裘關在一處偏僻的氈帳內,那帳篷不大,角落裡堆著幾張獸皮,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
帳門緊閉,門外立著兩名匈奴兵,他們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氈帳上,偶爾晃動一下,偶爾傳來低低的交談聲,說的是匈奴話,雪鳶聽不太懂,隻能從那語氣裡分辨出幾分漫不經心的懈怠。
她蜷縮在角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昏睡過去一般。
可她的意識從未如此清醒過,她在等,等夜深人靜,等那兩個看守鬆懈下來,等她積蓄夠力氣。
她已經盤算好了。
等到後半夜,篝火漸熄,人聲漸消,那兩個看守睏意上湧的時候,她就悄悄起身,用袖中那柄短刃打暈他們,然後偷兩匹快馬,趁著夜色一路向南。
她的騎術極好,馬匹又是草原上的良駒,隻要跑出幾十裡地,那些人就再也追不上她。
到時候她沿著來路追上去,天亮之前就能趕上隊伍,回到美人身邊,回到代國。
她不敢再往下想,怕想得太多,會忍不住現在就衝出去。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帳外的歌聲漸漸稀落,笑聲也漸漸遠去,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偶爾傳來的馬匹嘶鳴。
雪鳶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她悄悄睜開眼,借著帳頂縫隙裡透進來的微弱星光,打量了一下四周。
帳內昏暗,隻有幾縷光線落在地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那兩個看守的影子還在,可已經許久沒有動過了,想來是靠著門邊打起了瞌睡。
就是現在。
雪鳶深吸一口氣,攥緊袖中那柄短刃,那刀刃冰涼,貼著肌膚,讓她愈發清醒。
她緩緩撐起身體,動作極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的雙腿已經彎曲,腳尖點地,正準備運勁衝出去。
忽然間,一股難以抗拒的酸軟無力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感覺來得毫無征兆,卻又凶猛異常,像是有人在一瞬間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的雙腿猛地一軟,膝蓋重重砸在羊毛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伸手想要撐住什麼,可手臂也在發軟,手指顫得厲害,根本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