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頓了頓,想起海蘭在宮裡謹小慎微了半輩子的模樣,又補充道:
“額娘在宮裡謹慎慣了,凡事都講究個規矩分寸,方纔那些話,也是怕我因你怠慢了福晉,並無他意。”
胡芸角聞言,緩緩抬起頭,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眉眼溫順得像一汪春水,語氣柔柔軟軟的,聽不出半分不悅,
“爺說的哪裡話,愉妃娘娘是長輩,提點幾句也是應當的,奴婢又怎會放在心上。”
可這話落進自己心底時,卻像是投入了一片冰海,瞬間激起刺骨的寒意。
她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腳下被花瓣鋪滿的青磚上,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海蘭的心思,從來都不在永琪身上,全在十二阿哥永璂的前程上,全在如懿的後位安穩上。
對於自己的親兒子,她又有幾分真心的在意呢?
這樣的人,算什麼好額娘?
胡芸角攥緊了袖中的手帕,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柔順的模樣,輕聲道:
“貝勒爺不必擔心奴婢。”
永琪見她這般懂事,眼底滿是憐惜,語氣鄭重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赤誠,
“你放心,爺一定會待你好一輩子的。”
胡芸角望著他眼底的真摯,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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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說著話準備出宮,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皇上駕到——”
永琪臉色倏地一凜,忙拉著胡芸角迅速側身跪下,脊背挺得筆直。
胡芸角的心跳驟然失序,像擂鼓般撞著胸腔,指尖瞬間沁出涼意。
心頭又是驚又是喜,驚的是這場相遇來得猝不及防,半點準備都沒有,喜的是她苦等多日的機會,終究是踏著風來了。
可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又漫上心頭,像含了顆未熟的青梅,酸得她鼻尖發緊。
龍袍晃入眼簾,皇上踱步而來,目光淡淡掃過跪地的永琪,剛要開口,視線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身旁的胡芸角身上。
她穿的不過是一身最普通的青綠色宮女服,料子粗簡,卻偏偏襯得身姿窈窕,線條玲瓏。
垂著的頭顱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側顏的輪廓清麗婉轉,與那日禦花園迴廊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分毫不差。
皇上的腳步驀地頓住,眸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訝異,隨即,濃烈的悸動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這些日子,他總想起那日的驚鴻一瞥,曾讓李玉帶著人四下搜尋,卻連半點蹤跡都沒尋到,到最後,他甚至疑心是自己那日看花了眼,做了一場縹緲的白日夢。
萬萬沒想到,竟會在這樣的場合,與她重逢。
皇上的目光死死黏在胡芸角身上,眼底的興味濃得化不開,連周遭的喧囂都彷彿靜止了。
他抬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抬起頭來。”
胡芸角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
她緩緩抬眸,一雙眸子秋水盈盈,睫羽輕顫,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意與惶恐,像受驚的小鹿。
這般絕色容顏,竟讓身側開得正盛的紫藤蘿,都瞬間失了顏色。
皇上看著她,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光愈發灼熱,心頭的悸動,也愈發洶湧。
皇上凝眸看了胡芸角半晌,深邃的眼底翻湧著難掩的興味,終究是沒再多說什麼,轉而將目光落在永琪身上,隨口問了幾句交代下去的政事,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異樣。
永琪垂著頭,一一恭敬應答,額角卻悄悄沁出薄汗。
待皇上頷首示意退下,他和胡芸角快步沿著宮道往宮門走。
一路無話,胡芸角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波瀾,心頭五味雜陳。
皇上目光裡的驚豔與流連,她看得真切,這苦等的機會終究是來了,可一想到要與永琪分開,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著,澀得發疼。
永琪也沉默著,眉峰緊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方纔皇上看芸角的眼神,他不是沒有察覺,隻是不敢深思,更不願深思,生怕那點隱秘的揣測,會變成冰冷的現實。
回到貝勒府時,兩人剛在廳中軟榻上坐下,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聽見府外傳來太監尖細響亮的聲音。
“聖旨到——”
永琪與胡芸角心頭皆是一沉,連忙起身跪迎。
明黃的聖旨展開,傳旨太監的聲音穿透庭院的寂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筆帖式之女胡氏芸角,溫婉賢淑,容貌端麗,著冊封為答應,明日入宮,欽此——”
這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永琪頭頂。
他渾身一顫,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指尖抖得厲害。
他本以為,這聖旨是皇阿瑪對他有什麼新的差事安排,萬萬沒想到,竟是衝著芸角來的。
早知如此,他今日說什麼也不該帶她入宮。
傳旨太監收起聖旨,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意,上前伸手扶起他,
“貝勒爺,快讓答應小主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