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聖旨已下。
華妃年氏恃寵而驕，殘害宮闈，貶為答應。
年羹堯結黨營私，謀逆作亂，賜自儘。
曹琴默因揭發有功，被皇上晉為襄嬪，她汲汲營營這麼多年，終於熬到了一宮主位的位子，壓在頭頂的烏雲儘數散去，一時之間，竟有些誌得意滿。
————————————————
這日清晨，妃嬪們陸陸續續趕來景仁宮請安。
富察明舒身為熙嬪，又育有六阿哥弘昭，按規矩本該坐在嬪位之首，緊挨著妃位的空位。
誰知她剛踏入暖閣，便看見曹琴默正扶著婢女的手，大搖大擺地往她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
彼時暖閣裡已坐了不少人，見此情形，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目光在曹琴默與富察明舒之間來回打轉。
曹琴默聽見腳步聲，回頭瞥了一眼，見是富察明舒，臉上揚起一抹客套的笑，竟沒有起身的意思。
富察明舒的目光淡淡掃過她，落在那張椅子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襄嬪怕是剛晉位，高興得糊塗了，連自己的位子都坐錯了。”
曹琴默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素來以為富察明舒性子溫吞，話不多，本以為便是自己坐了她的位子，她也隻會隱忍不發，沒想到竟會這般不給情麵。
富察明舒緩步走上前，目光清淡卻銳利，直直落在曹琴默身上，語氣添了幾分冷意，
“襄嬪不妨好好想想，論哪一樣，也輪不到你坐在我的前頭。”
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與往日裡眾人那般麵和心不合卻言語溫和的模樣截然不同。
曹琴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耳根子都燒得發燙，感受著周圍投來的目光，隻覺得無地自容。
她心知肚明，剛進宮時的富察貴人或許還能碰一碰，可如今的熙嬪，膝下有皇子傍身，又得皇上實打實的寵愛，自己不過是靠揭發舊主上位，哪裡有底氣跟她爭？
“是....是妹妹糊塗了。”曹琴默咬著唇，訕訕地起身，福了福身，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今日晨起匆忙，竟忘了規矩，熙嬪姐姐莫怪。”
說罷，她便連忙退到富察明舒下手的位置坐下，垂著頭，再也不敢抬頭張揚。
富察明舒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抱著弘昭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神色淡然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可暖閣裡的眾人，看向她的目光卻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甄嬛與沈眉莊相視一眼，低聲竊竊私語。
甄嬛的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如今瞧著熙嬪，倒是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恍然間驚覺，如今的富察明舒，哪裡還有半分當初那個看似愚蠢自大的富察貴人的影子？
當年一同進宮的秀女，大多早已湮沒在後宮的沉浮裡，唯有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成了一宮主位，還生下了皇上最疼愛的六皇子。
更何況，皇上在肅清敦親王黨羽之前，特意將她母子留在圓明園避禍，這般用心，這般護佑，便是從前的自己，也未曾得到過。
想到這裡，甄嬛的心又沉了幾分，隻覺一片灰冷。
沈眉莊也擰著眉，輕輕點頭，低聲歎道：
“是啊，這後宮當中，又有哪個人是真正簡單的呢？”
沈眉莊不覺得富察明舒是突然變聰明瞭，隻覺得她之前是在扮豬吃老虎，等有了身孕，才顯露出來。
兩人正說著，殿外傳來宮人清亮的聲音。
“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皇後扶著剪秋的手，緩步走了進來，氣色極好，容光煥發。
年世蘭一倒台，後宮裡敢明著和她對著乾的人終於沒了，她心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自然神清氣爽。
皇後照例問了幾句各宮的瑣事，又囑咐了幾句秋日裡要注意的養生事宜，剛準備讓眾人散了，便聽見殿外又傳來聲響。
“皇上駕到——！”
暖閣內的妃嬪們聞聲，忙不迭起身迎駕。
皇上一身常服，步履沉穩地踏入殿內，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富察明舒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抬手道：
“都起身吧，不必多禮。”
他走到皇後身側的座位坐下，蘇培盛連忙捧著熱茶上前。
皇後見皇上心情尚可，便笑著開口，語氣大方溫婉，
“皇上，如今年氏之事已了，按照祖製，三年一屆的選秀也該預備著了，選些世家貴女入宮，既能充盈後宮，也能為皇家綿延子嗣，皇上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暖閣內再次鴉雀無聲。
三年一選秀乃是祖宗定下的規矩，如今距離上一批秀女入宮，恰好過去了三年。
皇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選秀就不必了。”
他抬眸看向皇後，繼續道：“後宮的妃嬪雖不算多，卻也夠了，近來朝堂剛安定，朕不想多生事端，選秀勞民傷財，徒增紛擾，便罷了吧。”
皇後臉上的笑意未減，心中卻早已轉了幾個彎。
她哪裡是真的想選秀，不過是想借著選秀的由頭，往皇上身邊安插自己的人手罷了。
如今年世蘭一倒，後宮倒真成了富察明舒一家獨大了，這樣的情況，皇後怎麼能忍。
見皇上拒絕，皇後便立刻話鋒一轉，又道：“皇上說的是，選秀確實繁瑣，勞民傷財，不過，如今朝中有不少有功之臣，他們家中的適齡女子，品貌才學皆是上上之選，不如從這當中挑幾位入宮，皇上以為如何？”
這話倒是說到了皇上的心坎裡。
敦親王與年羹堯倒台後，朝堂上人心浮動，正需安撫那些有功之臣。
選幾位功臣之女入宮，既能彰顯皇恩浩蕩，又不至於像選秀那般鋪張，實在是一舉多得。
皇上沉吟片刻，抬眸看向皇後，點了點頭，
“皇後考慮得周全，就依你所言吧。”
“臣妾遵旨。”皇後福身應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