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緩緩駛入紫禁城的午門,朱紅宮牆巍峨依舊,琉璃瓦在秋日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隻是宮道兩側的梧桐葉落了滿地,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隨行的妃嬪皆按旨意各回各宮,唯有富察明舒還留在煙波浩渺的圓明園內。
而皇上自回京後,便一頭紮進了朝政當中。
養心殿的燭火夜夜燃至天明,禦案上的奏摺堆得如山高,他連歇息的時辰都掐得極短,更遑論踏足後宮,所有精力都鉚在了清算敦親王一事上。
半個月的時間,朝堂之上風雲變幻,暗流翻湧。
皇上借著敦親王結黨營私、私藏兵甲、藐視君權的由頭,雷霆出手,將其黨羽一網打儘,最後一道聖旨,將敦親王圈禁於宗人府。
審案的過程中,又順藤摸瓜,揪出了敦親王與年羹堯暗中往來的密信、財物往來的賬冊,樁樁件件都指向二人勾結謀逆。
隻是皇上暫未打草驚蛇,仍留著年羹堯,隻暗中派人盯著年府的一舉一動。
塵埃落定的第一日,皇上第一件事便是傳喚蘇培盛,
“即刻帶禦林軍快馬趕往圓明園,接熙嬪與六阿哥回宮,沿途務必小心,不得有半點差池。”
蘇培盛領了旨,不敢耽擱,帶著人馬一路疾馳。
旨意傳至圓明園時,恰逢午後,富察明舒正抱著弘昭坐在臨水的廊下看秋雁。
雁陣排著“人”字掠過湖麵,驚起幾尾遊魚,她指尖輕輕點著弘昭的小手,教他認雁群。
聽聞蘇培盛高聲稟明“敦親王之亂已平,皇上特命奴才接娘娘與六阿哥回宮”,之後,她眉眼間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
回宮的馬車格外寬敞平穩,車壁裹了厚厚的錦緞,隔絕了一路的顛簸。
弘昭窩在富察明舒懷中睡得正沉,這個年紀的孩子,睡覺就是最大的事情。
車窗外的風景漸漸變換,從圓明園的湖光山色、垂柳依依,換成了京城的市井街巷,再到宮道的朱紅宮牆、鎏金宮闕,熟悉的輪廓,終於撞入眼簾。
富察明舒回宮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傳入景仁宮。
皇後正坐在菱花鏡前,由剪秋伺候著梳理發髻。
她握著一支羊脂玉梳,慢悠悠地順著烏黑的發絲,聽聞宮人低聲回稟“蘇培盛總管親自去圓明園接了熙嬪娘娘回宮,還帶了三百禦林軍沿途護衛,如今已入了延禧宮”,指尖的玉梳猛地一頓,齒尖狠狠刮過發絲,扯出幾縷斷發落在妝台上,她卻渾然未覺。
皇後怔怔地望著鏡中自己的倒影,鬢邊的赤金步搖微微晃動,鏡中人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驟然恍然大悟。
皇上哪裡是因為弘昭染疾才留富察明舒在圓明園?
分明是早料到清算敦親王會有風波,特意將她安置在遠離紛爭的地方,護她母子周全。
這份心思,哪裡是對普通妃嬪的寵愛?
是實打實的珍視,是掏心掏肺的護佑,竟比對甄嬛的那點情分,還要深。
她緩緩放下玉梳,玉梳磕在妝台的菱角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眼底的驚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陰翳,她原以為,富察明舒不過是母憑子貴,仗著生了弘昭,才讓皇上對她多了幾分上心,隻要等時機成熟,便能悄無聲息地殺母奪子。
卻未料,皇上對她的護持,竟已到了這般地步。
若再放任下去,富察明舒有皇子傍身,又得皇上真心相待,遲早會爬到她的頭上。
“剪秋。”皇後的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頓,帶著徹骨的寒意,
“往後,把盯著碎玉軒、翊坤宮的人手,都調一半去延禧宮,熙嬪的一舉一動,都必須第一時間回稟本宮,半點都不許漏。”
剪秋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
“奴婢明白。隻是娘娘,華妃那邊....皇上近日雖未常去翊坤宮,卻也未曾冷落。”
“華妃?”皇後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眼底滿是不屑。
她雖對前朝之事不甚敏感,卻也隱約聽聞敦親王與年羹堯走得極近,如今敦親王倒台,年羹堯豈能不受牽連,華妃不過是皇上暫時留著的棋子,遲早會被連累,翻不出什麼大浪。
“華妃還能蹦躂幾日?”皇後沉聲道,
“可熙嬪不同,她有皇子傍身,又得皇上真心護著,無懈可擊,纔是本宮真正的心頭大患。”
說罷,皇後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目光越過層層宮牆,望向延禧宮的方向。
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厭煩與狠戾,
“這後宮的女人,一茬接一茬的,總想著往上爬,真是惹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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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親王倒台之後不久,年羹堯的一封請安奏摺,成了壓垮年氏一族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摺子本該是滿篇阿諛奉承的請安摺子,偏生年羹堯恃寵而驕,不知是犯了糊塗還是有意為之,竟將朝乾夕惕四字,錯寫成了夕陽朝乾。
這四字原是他用來奉承皇上夙興夜寐、皇上夙興夜寐、勤於政務的,如今顛倒了順序,詞義全然相悖,隱隱透著幾分倨傲不敬,彷彿在暗諷皇上耽於享樂、顛倒晨昏。
皇上的目光掃過那行字句,瞳孔驟然一縮,周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積壓多日的怒火,連同對年羹堯結黨營私、擁兵自重的不滿,在這一刻儘數爆發。
“啪”的一聲巨響,奏摺被狠狠擲在金磚地上,這聲響驚得殿內眾人“噗通”跪倒,頭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