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富察明舒身側的軟榻上落座,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你如今倒是變了許多,沉穩端莊了不少。”
皇上頗有些感歎,從前為了平衡滿蒙漢還有雨露均沾他也不得不翻了幾次富察明舒的牌子,可每次都頭痛不已。
他最厭惡後宮女子爭風吃醋,尤其還是胸無點墨的女子。
不過自從富察明舒有孕之後,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僅不爭風吃醋了,還溫柔了不少。
皇上餘光瞥見富察明舒身側的一卷書,雖然不知道看的是什麼,但能知道看書了,總是好的。
富察明舒聞聲抬眸,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凝著恰到好處的愧意。
她扶著桑兒的手緩緩起身,垂首道:
“皇上見笑了,臣妾從前年少無知,總是一味的胡鬨,眼裡隻盼著皇上能多陪陪自己,竟從未想過皇上肩上的重擔。”
她抬眼望向雍正,眸光清澈,帶著幾分自責,
“這陣子瞧著皇上為了時疫之事,日夜操勞,連一口熱飯都難安穩吃,臣妾才懂,皇上的心思,從來都係著江山社稷,係著天下萬民,而非臣妾一己的小情小愛,如今臣妾懷了身孕,更知為人母、為人妃的本分,隻覺從前的自己太過狹隘,竟因這些小事惹皇上煩心,想想便滿心愧疚。”
這番話字字懇切,聽的讓人十分動容。
皇上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語氣裡滿是寬慰,
“你能有這番心思,朕很是欣慰,後宮妃嬪,若都能如你這般懂事,朕也能少許多煩憂。”
“臣妾不敢與旁人相比,隻求往後能安分守己,好好養胎,不讓皇上再為臣妾分心。”
明舒微微側首,將臉頰輕貼在他的掌心,動作溫柔卻不逾矩,
“腹中孩兒是皇上的骨血,也是臣妾如今唯一的念想,臣妾隻盼他能平安降生,替臣妾彌補從前的過錯,也能為皇上分些許辛勞。”
皇上心中熨帖不已,隻覺這一胎不僅讓富察氏收了心性,更讓他得了個知冷知熱的妃嬪。
他握著她的手,拉她並肩坐下,“你能如此想,可見的確是與從前不同了,你隻管好好養胎,朕答應你,不管來日生下的是皇子還是公主,朕都會晉你為嬪位。”
皇上不是輕易許諾之人,若是從前的富察明舒,哪怕生了皇嗣,皇上晉位之時也要考慮一番,畢竟一宮主位可不是鬨著玩的。
不過如今的富察明舒,已經讓皇上覺得她能擔得起一宮主位的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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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福宮內,一片靜謐。
從前沈眉莊得寵時,鹹福宮也曾熱鬨過幾日,可如今沈眉莊禁足,敬嬪也素來是不得寵的,於是鹹福宮也就沉寂了下來。
此刻沈眉莊躺在床榻上,臉色雖仍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時疫卻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了。
正在此時,甄嬛掀簾進來,她快步走上前,眼中滿是欣喜,“眉姐姐,瞧你氣色好了許多,可算把我懸著的心放下來了。”
沈眉莊見是她,撐著身子想坐直些,說道:“倒是讓你掛心了,溫太醫的醫術當真高明,若非他連日來費心醫治,我怕是....”
沈眉莊麵容不僅慘白,而且滿是晦暗之色,自從她被禁足之後,從前的高傲與自得便再也沒有了。
從她被皇上狠狠羞辱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好像死了一般。
如今就算大病痊癒,她也是淡淡的。
正在此時,溫實初也走了進來。
他見甄嬛也在此,連忙行禮道:“微臣給莞貴人請安。”
甄嬛轉向溫實初,眸光懇切,“溫大人快快免禮,此次若非你冒險前來,我真是不知該怎麼辦了。”
溫實初放下藥箱,躬身道:“莞貴人言重了,醫治宮嬪本就是微臣的本分,何況沈答應素來仁善,微臣豈能見死不救。”
他與甄嬛對視一眼,目光裡藏著幾分旁人不易察覺的熟稔,語氣自然得彷彿早已這般對話過無數次。
沈眉莊倚在軟榻上,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二人。
甄嬛說話時,眼角眉梢的關切半是對著她,半是落在溫實初身上。
溫實初回話時,視線也總不自覺地往甄嬛那邊偏,哪怕隻是一瞬,也藏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在意。
往日裡,甄嬛與太醫們說話,素來是端著貴人的分寸,客氣卻疏離,可對著溫實初,她的語氣少了規矩,多了幾分自然的熟絡。
而溫實初麵對甄嬛,也全然沒了對其他妃嬪的拘謹,應答間流暢得像是尋常相識的故人。
沈眉莊心中微微一動,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了攥帕子。
她素來心思細膩,最是察言觀色,二人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落在她眼裡,竟顯得有些刺眼。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詫異,強撐著笑意道:
“說來也失禮,我病了這些日子,蓬頭垢麵的,也沒好好收拾,倒讓你和溫太醫見笑了。”
甄嬛聞言,忙扶著她的手道:“姐姐說的哪裡話,病中本就該安心休養,何況姐姐素來清雅,便是素麵朝天,也比旁人精緻幾分。”
她說著,轉頭吩咐槿汐,“把我帶來的那盒珍珠膏取來,這珍珠膏最是養膚,姐姐用著正好。”
溫實初也順著話頭道:“沈答應剛痊癒,還需靜養,不必費心妝扮,待身子徹底複原,再打理也不遲。”
二人一唱一和,話語間的默契更甚。
沈眉莊看著他們,隻點頭應下,可那點隱約的不對勁,卻像根細針,輕輕紮在心底,揮之不去。
待溫實初去了外間開藥方,甄嬛眉峰微蹙,語氣帶著幾分深究,對著沈眉莊說道:
“眉姐姐,你素來謹慎,鹹福宮的防疫也做得周全,怎麼偏偏就你染了時疫,旁人卻都無事?依我看,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姐姐可仔細回想,染病前可有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人,或是收了什麼來路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