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早已是濃墨般的夜色,富察琅嬅看向窗外,雖然看不清什麼,但她知道,各宮妃嬪一個都沒走。
隻是如今時辰晚了,在這兒僵等,也未必能有結果。
再說,桃嫣和魏嬿婉都懷著身子,夜露重,還是早些回去歇著為好。
趙一泰得了命令就趕緊出去傳話了,隻是妃嬪們麵麵相覷,誰都沒有動。
有人眼底藏著不甘,還想多守一會兒盼著皇上醒來能討個關注;也有人本就熬得睏倦,早想脫身。
想走的看大家都沒動也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而不想走的,又畏懼自己抗了皇後娘孃的懿旨,有些進退兩難。
還是高曦月率先扶著茉心的手晃了晃自己僵直的脖子,而後離開了長春宮。
有了高曦月帶頭,妃嬪們三三兩兩地退出了長春宮,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宮道儘頭。
殿內此刻隻剩下富察琅嬅和守在一旁的太後。
太後手裡始終轉著串紫檀木佛珠,珠子碰撞的“嗒嗒”聲,是這寂靜裡唯一的響動。
富察琅嬅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皇額娘,兒臣知道您放心不下皇上,可齊太醫方纔也說了,皇上已無大礙,隻是需要靜養,您若是不眠不休地守著,累壞了自己的身子,皇上醒了瞧見,豈不是要擔心?”
她身為皇後,勸太後保重身體是本分,至於太後聽不聽,那就隨意了。
太後轉佛珠的手頓了頓,長長地舒了口氣,眼底的疲憊再也藏不住。
人上了年紀,本就熬不得夜,往常這個時辰,慈寧宮早就熄了燈火,她已經入寢了。
太後扶著身邊宮女的手慢慢站起身,對富察琅嬅點了點頭,
“皇後說的也有理,哀家確實有些撐不住了,這兒有你守著,哀家也放心,那便先回宮歇息了。”
富察琅嬅輕輕頷首,又喚來趙一泰:“你仔細些,送皇額娘回慈寧宮,路上務必照看好。”
趙一泰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跟著太後,一行人漸漸走出了長春宮,隻留下滿殿搖曳的燭火,陪著昏迷的皇上,繼續挨過這漫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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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的燭火燃到後半程,已經沒有一開始明亮了。
富察琅嬅守在皇上身旁,按理說她已經睏倦的,可此刻除了興奮與激動,她半絲睏意也沒有。
皇上的身子,先是疥瘡,再是中毒,就是鐵打的也扛不住啊。
外麵的晨光漸漸照了進來,忽然,皇上的指尖動了動,緊接著,眉頭擰起,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富察琅嬅忙俯身輕聲喚,
“皇上?皇上您醒了?”
皇上緩緩睜開眼,眼珠渾濁得像蒙了層霧,視線好半天才聚焦在富察琅嬅臉上。
他怔愣片刻,想開口,卻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巨石,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尖銳的疼,順著喉嚨往下沉,直抵腹部。
思緒清醒的一瞬間,那痛感驟然在腹部炸開,像是有團烈火在腹腔裡燒,燙得他渾身發顫,額角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發。
“唔....痛....”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胸口起伏得愈發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喘不上氣的窘迫,肩膀不住地發抖。
富察琅嬅伸手撫著皇上的胸口,柔聲說道:“皇上哪裡不舒服?先喝口參湯吧。”
說罷,她忙端過一旁溫著的參湯,用銀匙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皇上唇邊。
皇上痛的冷汗直流,意識都模糊了,他下意識的張嘴勉強嚥了一口,剛入喉,腹部的灼痛就翻湧得更厲害,他猛地偏過頭,將參湯全部嘔了出來。
“皇上!”
富察琅嬅驚得手一抖,連忙拿帕子替皇上擦著嘴。
皇上攥著錦被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他忍著劇痛,目光死死盯著富察琅嬅,聲音裡滿是咬牙切齒的力道:
“朕.....朕這是怎麼了?為何會這般難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腹部的灼痛在蔓延,連帶著四肢都軟得提不起力氣,這絕非尋常的病症,那鑽心的疼,像是有人在他臟腑裡下了刀子。
皇上模糊的回憶起自己昏迷前的場景,他隻記得腹部一陣劇痛,而後氣血上湧噴了好幾口鮮血,而後就不省人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富察琅嬅垂眸,掩去眼底的一絲笑意,聲音放得沉重,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皇上耳中,
“皇上,齊太醫診脈,說您......是中了毒。”
“中毒?!”
皇上猛地睜大眼睛,渾濁的眼珠裡瞬間迸出駭人的怒意,他想坐起身,可剛一用力,腹部的劇痛就讓他眼前發黑,胸口的悶痛也隨之加劇。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帶著不敢置信的震驚,
“誰敢.....誰敢對朕下毒?!”
話音未落,皇上的喉間猛的湧上來一股子腥甜,他呼吸一滯,嘴巴張的老大,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皇上身子一軟,原本艱難半直起來的身子重重倒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呻吟。
“快!快傳齊汝進來!”
富察琅嬅立刻喊道。
話音剛落,守在殿外的小太監便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富察琅嬅重新回到床榻邊兒,伸手輕輕按住皇上的肩膀,柔聲道:
“皇上,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齊太醫很快就到,您且放寬心些,莫要再動氣傷了身子。”
皇上閉了閉眼,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可腹部的灼痛依舊如烈火般灼燒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他額上的冷汗不斷滾落,浸濕了金織軟枕。
不多時,齊汝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他一進殿,便見皇上臉色慘白,榻邊還沾著血跡,頓時神色一凜,忙快步上前,對著龍榻屈膝行禮,
“臣齊汝,叩見皇上,叩見皇後娘娘。”
“齊太醫免禮,先給皇上診脈吧。”
富察琅嬅說道。
齊汝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皇上的手腕從錦被中取出,指尖搭在皇上的脈搏上,雙眼微閉,神情專注。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富察琅嬅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齊汝的神色,麵上滿是擔憂之色。
過了片刻,齊汝才緩緩收回手,眉頭微蹙,對著皇上躬身說道:
“回皇上,您這是氣急攻心,加之毒素尚未完全散去,才會這般難受,如今最要緊的是好生靜養,切不可再動怒,否則隻會加重病情。”
皇上聽聞,重重地哼了一聲,雖仍有怒氣,卻也知道齊汝所言非虛。
可他的怒火,怎麼能壓得住。
他堂堂大清皇帝,竟然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