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熱的時候,張妼晗要生了。
疼是從半夜開始的。
她醒來時覺得腰痠得厲害,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陣痛。她推醒蘭兒,聲音還穩:“去叫穩婆,我要生了。”
蘭兒慌得鞋子都穿反了,衝出去叫人。柔儀殿很快燈火通明,穩婆、醫女、太醫都來了。趙禎也趕了過來,被攔在外間。
“官家,產房汙穢,您在外頭等著吧。”曹皇後也來了,溫聲勸道。
趙禎沒說話,隻盯著內室的門。裏頭傳出壓抑的呻吟,每一聲都讓他眉頭緊鎖。
張妼晗咬著布巾,汗水浸透了頭髮。疼,真疼。但比起前世玥兒夭折時那種剜心的痛,這疼算不得什麼。她抓著床幔,聽著穩婆的指揮用力。
“娘子,看見頭了!再用把力!”
她憋著一口氣往下使勁,眼前發黑,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出來了!出來了!”
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清亮有力。張妼晗渾身脫力,癱在床上。穩婆抱了孩子去清洗,醫女忙著處理後續。
“恭喜娘子,是位小公主!”穩婆抱著繈褓過來。
張妼晗掙紮著起身,接過孩子。小小的一個人兒,臉紅紅的,眼睛閉著,哭聲卻響亮。她的玥兒,她的玥兒回來了。
眼淚奪眶而出,她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
外間,趙禎聽見哭聲,猛地站起身。穩婆出來報喜:“恭喜官家,張娘子生了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趙禎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好,好。”
他走進內室,張妼晗抱著孩子,正低頭看著。燭光下,她臉色蒼白,頭髮汗濕貼在臉上,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
“官家,”她抬眼看他,眼睛紅紅的,“您看,玥兒。”
趙禎走過去,接過孩子。小小的嬰兒在他懷裏顯得更小了,他動作有些僵硬,卻抱得很穩。
“像你。”他看了半晌,說。
“像官家纔好。”張妼晗笑,眼淚又掉下來,“妾要她像官家,溫文爾雅,有才華。”
趙禎心頭一軟,將孩子輕輕放回她懷裏,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張妼晗搖頭,“妾高興。”
曹皇後也進來看了孩子,說了些吉利話。各宮賀禮很快送來,柔儀殿堆得滿滿的。張妼晗讓蘭兒都收起來,隻留了曹皇後送的一對金鎖。
玥兒很乖,吃飽就睡,很少哭鬧。趙禎每日都來,有時抱著孩子看奏摺,有時就坐在榻邊,看著母女倆。
“官家想好大名了麼?”張妼晗問。
“趙楚玥。”趙禎說,“楚地有美玉,玥為神珠。朕的公主,當得起這個名字。”
張妼晗笑了:“官家起的,自然是好的。”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玥兒,心道:這一世,娘親定讓你平安長大,做個最幸福的公主。
玥兒滿月那日,宮中設了宴。張妼晗出了月子,氣色好了許多,穿了身藕荷色宮裝,抱著孩子坐在趙禎下首。玥兒穿著大紅繈褓,戴著小金鎖,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四處看。
“這孩子有靈氣。”曹皇後贊道,“瞧這眼睛,多亮。”
趙禎笑著逗孩子,玥兒竟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眾人都說這是吉兆。
宴至一半,內侍來報:苗昭儀求見。
殿內安靜了一瞬。趙禎皺眉:“她來做什麼?”
“苗昭儀說,來給小公主送滿月禮。”
趙禎看向張妼晗。張妼晗正低頭給孩子擦口水,聞言抬眼:“既是來送禮的,便讓她進來吧。今日玥兒滿月,別為小事掃了興緻。”
苗昭儀進來了。她瘦了許多,穿著一身半舊的宮裝,神色憔悴。身後跟著許蘭苕,手裏捧著一個錦盒。
“臣妾給官家請安,給皇後娘娘請安。”苗昭儀跪下行禮,“恭賀張娘子喜得公主。”
“起來吧。”趙禎語氣平淡,“你有心了。”
苗昭儀起身,讓許蘭苕呈上錦盒:“這是臣妾親手繡的百子被,針腳粗陋,聊表心意。”
張妼晗讓蘭兒接過,開啟看了一眼。被子綉工精細,確實是花了心思的。她笑了笑:“昭儀娘子費心了。蘭兒,收好。”
苗昭儀站著沒走,眼睛看向趙禎,欲言又止。
“還有事?”趙禎問。
“臣妾……臣妾許久未見昉兒了。”苗昭儀聲音哽咽,“求官家開恩,讓臣妾見見孩子。”
趙禎沉默。張妼晗輕聲開口:“官家,昭儀娘子是皇長子的生母,母子連心。今日玥兒滿月,官家何不成全她這份慈母心?”
趙禎看她一眼,最終道:“準了。每月初十、二十,你可去慶寧宮看昉兒。”
苗昭儀喜極而泣,跪下磕頭:“謝官家!謝張娘子!”
人走了。曹皇後道:“張娘子心善。”
“妾也是做孃的人,懂得那份心。”張妼晗抱著玥兒,輕拍著,“隻盼著玥兒長大,也能多得些善意。”
宴席繼續,卻多了幾分微妙。眾人都看出來了,張娘子生了公主,聖寵更盛。連苗昭儀都要求她說話。
張妼晗不管這些。她喂玥兒喝了點水,孩子打了個哈欠,在她懷裏睡著了。她低頭看著女兒沉睡的小臉,心中一片柔軟。
玥兒,娘親這一世,定讓你無憂無慮。
宴散後,趙禎送她回宮。路上他問:“你真信苗氏是真心送禮?”
“真心假意不重要。”張妼晗說,“重要的是,她如今翻不起浪。官家給她一點恩典,顯得您仁厚,也讓她記著您的好。”
趙禎笑了:“你倒想得明白。”
“妾是跟官家學的。”張妼晗靠在他肩上,“官家待人寬厚,妾看著呢。”
這話說得趙禎心頭熨帖。他摟住她:“朕的妼晗長大了。”
張妼晗沒說話。她不是長大了,她是死過一回了。
回到柔儀殿,蘭兒伺候她更衣。孩子由乳母抱去睡了,殿裏安靜下來。蘭兒低聲說:“才人,許蘭苕今日一直盯著您看,眼神怪怪的。”
“讓她盯。”張妼晗解開發髻,“她如今在苗昭儀那兒,翻不出花樣。”
“奴婢是怕她使壞。”
“她使壞纔好。”張妼晗冷笑,“她不動,我怎麼抓她把柄?”
蘭兒懂了。自家娘子這是等著人送上門呢。
夜裏,張妼晗去看玥兒。孩子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勻。她坐在床邊看了許久,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
前世玥兒三歲就沒了,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裏冷掉。
那種痛,她再也不要嘗。
“才人,”蘭兒輕手輕腳進來,“劉太醫來了,說給您請平安脈。”
張妼晗起身出去。劉太醫診完脈,道:“娘子身子恢復得不錯,隻是產後體虛,還需好生調養。”
“有勞太醫。”張妼晗頓了頓,“皇長子那邊,太醫可常去請脈?”
劉太醫一愣:“皇長子有專門太醫照料。”
“我聽說皇長子近日又咳嗽了。”張妼晗看著他,“太醫,孩子可憐,沒娘在身邊。您多費心,務必讓他好起來。”
劉太醫明白了。這是讓他關照皇長子。他躬身:“臣明白。”
人走了。蘭兒小聲問:“才人為何要管皇長子?”
“我不是管他。”張妼晗說,“我是要讓官家知道,我待他的孩子都一樣。”
她走到窗邊,夜色深沉。遠處有宮燈明明滅滅,像鬼火。
官家,您看,您的妼晗不僅愛您,也愛您的孩子。
所以,多疼疼玥兒吧。
多疼疼我們娘倆。
她轉身回內室,躺下睡了。夢裏,玥兒長大了,穿著公主的華服,在禦花園裏撲蝴蝶,笑聲像銀鈴。
張妼晗在夢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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