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經由匿名者之手送往代國的“安胎靜心”香,如同聶慎兒佈下的一枚無聲暗棋,她並不急於看到結果。復仇是慢火細燉的佳肴,急不得。她要的是竇漪房在漫長的歲月裡,從希望到失望,從失望到絕望的煎熬。子嗣,尤其是健康的嫡子,是後宮女子最堅實的倚仗,她要將竇漪房的這份倚仗,一點點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聶慎兒自己的“道”也愈發清晰堅定。她穿梭於安陵縣的光明(濟世堂)與陰影(密室調配)之間,醫術與用毒之術齊頭並進,皆臻化境。救人與“幫”人,在她手中界限分明,又詭異地和諧統一。她積累的財富與人脈(尤其是那些見不得光的人脈)已足夠她與母親屏花過上富足安穩的生活,但這遠遠不是她的目標。
屏花的精神依舊萎靡,身體全靠聶慎兒用珍稀藥材和精妙醫術吊著。聶慎兒將對母親的愛與愧疚,深深埋藏,轉化為更堅定的前行力量。她深知,安陵縣這塊地方,已經無法容納她的野心和……恨意。
這一日,那個傳遞訊息的瘦小男子再次叩響院門,這次的暗號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急促。他遞來的是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箋。
“主人急件,請聶娘子親啟。”男子語氣凝重。
聶慎兒心中瞭然,平靜地接過,回到密室拆閱。信是呂祿親筆,字跡潦草,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慮。信中言明,他在長安的一位極為重要的長輩(聶慎兒立刻明白指的是呂後)突發惡疾,太醫院眾太醫束手無策,癥狀詭異。他聽聞聶慎兒醫術通神,尤擅解決各種匪夷所思的疑難雜症,懇請她秘密前往長安一試。信中以重利相許,並保證她身份絕不外泄,來去安全。
呂後病重!
聶慎兒眸光一凝。這可是攪動天下風雲的關鍵時刻!她深知呂後命不久矣,呂氏大廈將傾。呂祿此刻求到她頭上,是絕望中的掙紮,但對她而言,卻是一個不容錯過的契機。
去,意味著踏入龍潭虎穴,風險巨大。
不去,則可能錯失一個接觸權力核心、展現價值、並在未來亂局中提前佈局的絕佳機會。
幾乎沒有猶豫,聶慎兒便做出了決定。風險與機遇並存,她重生歸來,本就立於危牆之下,何懼險中求勝?她要的,不就是攪動這風雲,向那高坐雲端之人復仇嗎?
她迅速回信,隻有利落的四字:“何時動身?”
回信很快帶來安排:明日拂曉,城西密林,有馬車相接。
當晚,聶慎兒細緻準備。她帶的,不僅是救人的良藥,更有防身的毒劑,以及各種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奇物”。她將母親妥善託付,留下足夠的銀錢和調理方子,沒有過多離愁別緒,隻有冷靜的決斷。
拂曉時分,寒氣未消。聶慎兒一身利落布衣,揹著行囊,悄然步入城西密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候於此,車夫眼神精悍,沉默寡言。
掀開車簾,呂祿赫然在座。他比上次見麵憔悴許多,眼底帶著血絲,見到聶慎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聶姑娘,此番……有勞了!”
“呂公子不必多禮,且先說病情。”聶慎兒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平靜無波,直接切入正題。
馬車疾馳,奔向長安。車廂內,呂祿低聲描述著呂後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病症:時而昏睡不醒,時而癲狂囈語,周身出現詭異紅斑,太醫院診斷為“風邪入髓”,卻用藥無效,反而每況愈下。
聶慎兒凝神靜聽,腦中飛速結合係統知識、淳於意與義姁的傳承,以及前世聽聞的宮廷秘辛進行分析。呂後的癥狀,聽起來並非單純疾病,反倒更像……中了某種混合奇毒,或是被用了極其陰損的方葯所致。宮中太醫未必看不出,隻是不敢說,或者說,說了也無用。
“太後近日飲食、用藥、熏香,可有何異常?或接觸過什麼特別之物?”聶慎兒冷靜發問。
呂祿一一回答,眉頭緊鎖。聶慎兒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但這需要親眼見到呂後才能確認。
一路無話,抵達長安時已是深夜。馬車並未進入繁華區域,而是七拐八繞,駛入一處極為隱蔽的別院。這裏顯然是呂祿的一處私產,守衛森嚴,氣氛凝重。
呂祿將聶慎兒安置在一處雅緻卻僻靜的客房。“聶姑娘暫且歇息,明日我再安排入宮事宜。一切需隱秘進行。”
聶慎兒點頭,她深知此事敏感。呂祿離去後,她並未立刻休息,而是檢查了房間,確認安全後,才取出隨身攜帶的藥材和工具,開始做最後的準備。她調製了幾種可能用到的解毒藥劑,又準備了一些能暫時激發元氣、營造病情好轉假象的丸藥——必要時,她不介意用點手段,讓呂祿更“依賴”她的價值。
望著窗外長安陌生的夜空,聶慎兒眼神冰冷而銳利。
竇漪房,你好好暫時在代國享受著你的尊榮吧!
呂後,你這掌控無數人命運的婦人,如今性命卻可能繫於我手,真是諷刺。
還有呂祿……你引我入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呂祿安排的別院幽深靜謐,聶慎兒一夜淺眠,天未亮便已起身,再次檢查了隨身攜帶的各類葯囊銀針。她知道,今日要麵對的,不僅是沉痾纏身的呂後,更是波譎雲詭的宮廷暗流。
辰時剛過,呂祿便匆匆而來,麵色比昨日更加凝重。“聶姑娘,已安排妥當,我們需即刻入宮。太後病情……又加重了。”他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恐慌,呂後是他的靠山,一旦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聶慎兒點頭,並不多言,隻將必要的物品貼身藏好,便隨呂祿上了一輛更加普通、毫不起眼的馬車。馬車並未走皇宮正門,而是繞至一處偏僻宮牆,早有內侍接應,通過一道僅供雜役出入的小門,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這座象徵著天下權力巔峰的未央宮。
宮道漫長,氣氛壓抑。來往的宮人皆低眉順目,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和藥石苦澀的氣味。聶慎兒目不斜視,心中卻冰冷一片。這就是杜雲汐(竇漪房)將來要縱橫捭闔的地方?也不過是更大、更華麗的囚籠罷了。
終於來到長樂宮的一處偏殿。殿內葯氣更濃,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適的甜膩氣息。幾位太醫正聚在外間低聲爭論,個個麵色惶惶。見到呂祿帶著一個麵生的布衣女子進來,皆露出詫異之色,但無人敢多問。
呂祿揮退左右,隻留下一個心腹老內侍,引著聶慎兒走進內室。
鳳榻之上,昔日權傾天下、令百官戰慄的呂雉,此刻形容枯槁,麵色灰敗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微弱。露在錦被外的手背上,果然佈滿了呂祿描述的那種暗紅色斑疹,看著便覺詭異。
“姑母……”呂祿上前,聲音哽咽。
聶慎兒冷靜地上前,無視那銳利迫人的威儀,先是仔細觀察呂後的麵色、舌苔,然後輕輕搭上她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脈象混亂不堪,時疾時徐,時沉時浮,且有一股躁動不寧的邪火在經脈中竄動。這絕非普通的風邪入髓!聶慎兒心中冷笑,那些太醫要麼是庸才,要麼就是看出了什麼卻不敢言。
她湊近些,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藥味和那股甜膩氣息,又翻開呂後的眼瞼看了看。
“太後近日,除了湯藥,可還用過別的?比如……熏香?或是接觸過什麼特別的花草、香料?”聶慎兒看向呂祿和那位老內侍,聲音壓得極低。
呂祿茫然搖頭。老內侍卻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前些時日,南越國進貢了一種名為‘夢甜香’的香料,據說有安神奇效,太後甚是喜愛,近日常用於寢殿……可是此香有問題?”
聶慎兒眸光一閃。“夢甜香”?她從未聽過此名。但她能確定,呂後體內積累了一種奇特的毒素,這毒素與某些安神藥材本身無害,但與呂後日常服用的某幾味太醫院所開“驅風邪”的藥材相合,便會產生劇毒,侵蝕心神,損傷經脈!而那“夢甜香”,極可能就是引子,或者其本身就摻雜了別的東西!
好精妙的算計!下毒之人,必然深諳藥性,且能接觸到呂後的飲食用藥和日常用度!
聶慎兒沒有立刻點破。她取出銀針,手法如電,迅速刺入呂後幾處大穴,先護住其心脈,再以特殊手法疏導那紊亂的氣血。她又取出自己配製的一顆清香撲鼻的解毒丸,用溫水化開,示意老內侍小心喂呂後服下。
做完這一切,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呂後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漸漸平緩下來,緊皺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雖然未醒,但明顯狀態穩定了不少。
呂祿和老內侍看得目瞪口呆,看向聶慎兒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希望。
“聶、聶姑娘……姑母她?”呂祿聲音顫抖。
“暫時無礙了。”聶慎兒收針,語氣依舊平淡,“但毒素未清,根源未除。太後的病,非天災,乃人禍。”
她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呂祿耳邊。
“人禍?!”呂祿臉色瞬間慘白,眼中爆發出驚怒交加的光芒,“是誰?!竟敢謀害太後!”
“此事需細查。”聶慎兒冷靜道,“當務之急,是徹底清除太後體內毒素,並斷絕毒源。我開個方子,需立刻換掉太醫院之前所有的葯。另外,那‘夢甜香’及其來源,需嚴查。”
她走到案前,筆走龍蛇,寫下一張藥方。這方子與她給呂祿看的“解毒扶正”方略有不同,其中悄然加入了兩味能緩慢積聚、影響神智的輔葯。她不會立刻治好呂後,也不會讓她死。她要讓呂後依賴她的治療,也要讓呂祿更加離不開她的“幫助”。
呂祿此刻對聶慎兒已是奉若神明,立刻命心腹之人按方抓藥,並嚴密封鎖訊息,暗中調查“夢甜香”之事。
接下來的幾日,聶慎兒便隱秘地留在長樂宮偏殿,親自為呂後煎藥、施針。在她的“治療”下,呂後果然時而清醒片刻,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癲狂囈語,身上的紅斑也漸漸消退。呂祿對聶慎兒感激涕零,幾乎言聽計從。
聶慎兒利用這段時間,通過呂祿和那老內侍,不動聲色地瞭解著宮中的局勢,尤其是關於代國、關於竇漪房的訊息。她知道,竇漪房在代國越發得意,似乎並未受到那“安胎靜心”香的明顯影響,或許是她身邊有能人,或許是時機未到。聶慎兒並不氣餒,她有的是耐心。
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宮中暗流更加洶湧。呂後病重,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調查“夢甜香”的事情似乎遇到了阻力,線索若隱若現,指向某些與呂氏不和的劉姓宗室或是功臣集團。
這一晚,聶慎兒正在偏殿整理藥材,呂祿匆匆而來,屏退左右,麵色陰沉中帶著一絲興奮。
“聶姑娘,查到了!那‘夢甜香’果然有問題!其中混入了一種極罕見的南疆毒花粉,與太醫院開的幾味葯相剋!線索……指向了……”他壓低聲音,吐出了幾個名字,皆是在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聶慎兒靜靜聽著,心中毫無波瀾。這些權貴之間的傾軋,與她何乾?她隻要確保呂祿需要她,倚重她,便足夠了。
“呂公子打算如何?”她淡淡問道。
呂祿眼中閃過一絲狠辣:“自然不能就此罷休!隻是……如今姑母病體未愈,還需隱忍。聶姑娘,姑母的病,就全拜託你了!待姑母痊癒,我呂祿,乃至整個呂家,定不忘姑娘大恩!”
聶慎兒微微頷首:“分內之事。”她看著呂祿眼中燃燒的野心和仇恨,心中冷笑。呂氏的覆滅是註定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