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陶瓷杯觸感彷彿還停留在唇邊。
那杯禦賜的毒酒,帶著竇漪房——她曾經的雲汐姐姐——那看似悲憫實則冷酷的眼神,是她生命最後的記憶。
聶慎兒以為自己會墜入無間地獄,卻沒想到,再次睜眼,竟是被窗外刺眼的陽光和母親屏花溫柔的呼喚驚醒。
“慎兒,日頭都曬屁股了,快起來,你爹打了隻肥兔子,今晚有肉吃了!”
熟悉的聲音,帶著鄉野婦人特有的爽利。聶慎兒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低矮的土坯房,糊著桑皮的窗戶,身下是鋪著乾草的硬板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和泥土氣息。
這是……她八歲時的家?那個坐落在山腳下,早已在記憶中模糊、隻在午夜夢回才會出現的獵戶之家?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帶著孩童的圓潤,而非那雙後來在青樓中彈琴作畫、在宮廷中沾染血腥的纖纖玉手。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父母尚在人間的時候!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酸楚瞬間淹沒了她。她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清晰的痛感傳來,讓她幾乎落淚。
“慎兒?怎麼了?做噩夢了?”母親屏花探進頭來,關切地看著她,手裏還拿著一把擇到一半的野菜。
看著母親鮮活的麵容,聶慎兒鼻尖一酸,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娘,我這就起。”
她迅速穿好那身粗布衣服,動作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走出房門,看到父親聶風正坐在院子裏擦拭獵弓,那隻灰色的野兔被扔在角落。父親身材高大,麵容憨厚,看到她出來,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小懶蟲終於醒了?”
眼前這一幕,平凡、溫暖,卻是她前世午夜夢回求而不得的奢望。就是這份寧靜,很快就會被那兩個不速之客徹底打破。
杜雲汐!田大業!還有那些追兵!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父母為保護杜雲汐母女慘死刀下,田大業虛偽的承諾和殘忍的遺棄,青樓的骯髒與絕望,劉少康的背叛,宮廷的傾軋,呂祿的真心與最終的慘死,竇漪房那杯了結一切的毒酒……所有的痛苦、不甘、怨恨在這一刻凝聚成一股冰冷的力量,沉入她的眼底。
這一世,她聶慎兒,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她不僅要救下父母,更要讓那些造成她悲劇的人,尤其是杜雲汐,付出應有的代價!
正思忖間,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突兀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強烈靈魂執念與時空逆流能量……‘意難平補全係統’繫結中……繫結成功。宿主:聶慎兒。】
聶慎兒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她經歷過太多匪夷所思之事,對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雖感驚訝,卻並不十分恐懼。
【係統?何為係統?】
【本係統匯聚後世萬千觀者對你命運的慨嘆與解析,旨在輔助宿主扭轉悲劇,彌補遺憾。可提供關鍵節點預警、人物關係分析、技能灌輸輔助等功能。宿主可通過意念與本係統交流。】
後世觀者?聶慎兒眸光微閃。原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在他人眼中不過是一場戲文?也罷,既然這“係統”能助她,她便用之。
“爹,娘,”聶慎兒走到父母身邊,狀似無意地開口,“我剛纔好像聽到後山有動靜,像是有人喊救命?”
聶風停下擦拭的動作,側耳聽了聽:“有嗎?我怎麼沒聽見?怕是山風吧。”
屏花也笑道:“你這孩子,定是睡迷糊了。”
聶慎兒知道父母不會輕易相信,但她必須引導他們。根據係統提示和前世記憶,杜雲汐母女就是在今天傍晚,誤入父親設在後山的陷阱而被吊起,從而與他們家產生交集。
“真的!爹,娘,我們去看看吧?萬一是有人掉進您設的陷阱裡了呢?”聶慎兒拉著屏花的衣袖,帶著孩童的撒嬌語氣,眼神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聶風是個熱心腸,聽女兒這麼說,便站起身:“也好,反正時辰還早,我去看看。屏花,你和慎兒在家等著。”
“我跟你一起去!”聶慎兒立刻道。她必須親自去,確保事情按照她期望的方向發展。
屏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異常堅持的女兒,總覺得今天的慎兒有些不同,便道:“那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一家三口便朝著後山走去。聶慎兒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緊緊握著拳,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果然,還沒走到設陷阱的地方,就隱約聽到了女子的驚呼和掙紮聲。
“真有人!”聶風臉色一肅,加快腳步沖了過去。
聶慎兒和屏花緊隨其後。撥開茂密的灌木叢,隻見一個簡易的繩套陷阱被觸發,一個衣衫狼狽、麵容憔悴的年輕婦人被倒吊在半空中,正無助地掙紮著。在她下方,一個年紀與慎兒相仿的小女孩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著婦人的衣角,想哭又不敢哭。
正是杜雲汐和她的母親!
聶慎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就是這兩個人,她們的到來,如同災星,摧毀了她原本擁有的一切。
聶風趕緊上前,利落地割斷繩索,將杜雲汐的母親放了下來。
“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杜雲汐的母親一落地,便拉著杜雲汐就要跪下,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聶風連忙扶住她:“大嫂不必多禮,山裡獵戶,設些陷阱謀生,誤傷了你們,該是我們賠不是才對。”他看向母女倆狼狽的樣子,關切地問,“你們這是……遇到什麼事了?這荒山野嶺的,怎麼走到這裏來了?”
杜雲汐的母親眼神閃爍,透著一股驚惶,她緊緊摟著女兒,含糊道:“我們……我們是逃難來的,家鄉遭了災,去找奔親戚,迷了路……”
屏花心軟,見她們母女可憐,便道:“眼看天快黑了,這山裡不安全,有狼群出沒。要不,先到我們家歇歇腳,喝口熱水再作打算?”
杜雲汐母親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看了看懷中驚恐未定的女兒,又看了看漸暗的天色,最終感激地點了點頭:“那……那就打擾恩公了。”
聶慎兒站在父母身後,冷眼看著這一幕。前世,就是這個決定,開啟了他們家的悲劇。
她沒有出聲阻止。因為她知道,簡單的拒絕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追兵很快就會順著杜雲汐母親掉落衣料的線索找來。如果此刻將她們拒之門外,她們很可能立刻死於追兵之手,或者,這對母女會以其他方式糾纏上他們家,防不勝防。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纔好應對。
更重要的是,係統在她腦海中給出了提示:
【建議:暫時收留,可獲取初步信任,便於後續引導危機遠離。強行驅趕可能引發未知變數,且不符合當前八歲孩童行為邏輯,易引懷疑。】
一行人回到家中。屏花拿出乾淨的布巾給杜雲汐母女擦拭,又端來熱水和簡單的食物。
聶慎兒坐在角落裏,默默地觀察著杜雲汐。此時的杜雲汐,雖然驚魂未定,但那雙眼睛已經能看出日後的清秀與靈動。她小口地喝著熱水,偶爾偷偷打量一下聶慎兒,眼神裏帶著一絲好奇和怯生生。
就是這個人,前世口口聲聲說會一輩子對自己好,結果呢?她的舅舅拋棄了自己,她搶走了劉少康,她成了高高在上的竇皇後,而自己卻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場!
恨意如同毒蛇,啃噬著聶慎兒的心。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這股恨意壓了下去。現在的她,擁有先知和係統,不能再被情緒左右。
席間,聶風和屏花與杜雲汐母親閑聊,知道了她們姓杜,來自鄰縣。杜母言辭閃爍,聶風和屏花隻當她是逃難心有餘悸,並未多疑。
聶慎兒卻突然開口,聲音清脆:“杜家嬸嬸,你們在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或者,有沒有丟什麼東西?”
杜母一愣,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沒……沒有啊。”
聶慎兒注意到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心中冷笑。她知道,杜母在逃跑途中,不小心被樹枝掛掉了一角衣料,正是這衣料,讓追兵鎖定了他們家的位置。
【係統,追兵大概什麼時候到?】她在心中詢問。
【根據能量殘跡回溯分析,約在兩個時辰後,入夜時分。】
時間不多了。
吃完簡單的晚飯,屏花安排杜雲汐母女在偏房休息。聶慎兒拉著父母回到了主屋。
“爹,娘,”她關上房門,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們不能留她們在這裏過夜。”
聶風和屏花都愣住了。
“慎兒,怎麼了?你不是還主動讓爹去救她們嗎?”聶風不解。
屏花也道:“是啊,她們母女怪可憐的,這大晚上的……”
“她們會給我們家帶來殺身之禍!”聶慎兒語出驚人。
在父母震驚的目光中,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隱瞞。她需要取得父母的完全信任和配合,才能應對接下來的危機。直接將前世經歷和盤托出太過驚世駭俗,她決定換一種方式。
“爹,娘,我……我昨晚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聶慎兒深吸一口氣,眼中適時地湧上恐懼的淚水,“我夢見我們收留了這對母女,結果晚上就有很多拿著刀的官兵追來,說她們是朝廷欽犯。杜嬸嬸為了引開官兵,跑出去跳崖了……爹孃你們為了保護我和那個杜雲汐,被……被那些官兵殺死了……”她說著,聲音哽咽,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這倒不全是假裝,前世的慘狀歷歷在目。
聶風和屏花臉色驟變,麵麵相覷。
“傻孩子,那隻是夢……”屏花心疼地想把女兒摟進懷裏。
“不是夢!”聶慎兒掙脫母親,眼神堅定地看著父親,“爹,你仔細想想!那個杜嬸嬸說話吞吞吐吐,眼神慌亂,根本不像普通的逃難百姓!還有她的衣料,雖然髒了破了,但細看質地不差,絕非尋常人家!她們身上肯定有麻煩!”
聶風聞言,回想起杜母的異常,眉頭漸漸皺起。他常年打獵,觀察力比尋常人敏銳,之前隻是出於好心未及深思,此刻被女兒點破,頓時也覺得有些不妥。
“而且,”聶慎兒壓低聲音,“我剛才靠近杜雲汐的時候,看到她娘悄悄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讓她貼身藏好,神色非常緊張。我懷疑……那可能是很重要的東西,或者,就是引來追兵的原因!”
這小布包是她前世後來才知道的,裏麵是呂雉交給杜雲汐母親的密信信物。此刻被她提前“揭露”出來。
聶風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如果隻是女兒的噩夢,他或許不會太在意。但結合這些可疑的細節,就由不得他不警惕了。他是一家之主,必須保證妻女的安全。
“慎兒,你覺得該怎麼辦?”聶風下意識地詢問女兒的意見,彷彿眼前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而是一個可以信賴的同伴。
聶慎兒知道父親已經信了七八分,心中稍定,沉聲道:“我們不能趕她們走,那樣她們立刻會死,追兵可能還是會查到我們。我們也不能留她們,否則夢裏的慘劇就會成真。”
“那……”屏花也慌了神。
“我們得讓她們自己主動離開,而且,要儘快,在追兵到來之前!”聶慎兒眼中閃過一抹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冷光,“爹,娘,你們聽我說……”
片刻後,主屋的門開啟。
聶風麵色凝重地對偏房喊道:“杜大嫂,你出來一下,有點事想問你。”
杜母不明所以,走了出來。
屏花則按照女兒的吩咐,走到坐在灶膛邊發獃的杜雲汐身邊,嘆了口氣,低聲道:“雲汐是吧?唉,真是可憐的孩子。剛才你聶叔在外麵聽到些風聲,好像有一隊官爺正在附近搜查什麼逃犯,凶神惡煞的,挨家挨戶盤問……我們這山裡人家,實在不敢招惹是非啊。”
杜雲汐的小臉瞬間變得慘白。
屏花繼續道:“你娘剛纔跟我們說,你們是去投奔舅舅?叫田大業?是在鄰鎮槐花巷口那家鐵匠鋪旁邊嗎?聽說那地方前幾天好像遭了走水(火災),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這話半真半假,田大業的住址是慎兒告訴屏花的,火災則是編造的,目的是加劇杜母的恐慌。
與此同時,聶風也在外麵,一臉“為難”地對杜母說:“杜大嫂,不是我們不肯收留,實在是……剛才村裏有人傳話,說看到有官差往這邊來了,好像在找一對帶著小女孩的母女……你看這……”
杜母原本就驚弓之鳥,一聽“官差”、“搜查”,又聽說弟弟家可能遭了火災,頓時方寸大亂,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
“恩公,我……我們這就走!不能連累你們!”她聲音發顫,一把拉過聽得清清楚楚、同樣嚇得不知所措的杜雲汐,“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來世再報!”
她此刻隻想儘快遠離這個可能被官差搜查的地方,去找弟弟確認安危。
聶風“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幾個還帶著體溫的餅子塞給杜母:“大嫂,路上充饑。千萬保重!”
杜母感激涕零地接過,拉著杜雲汐,倉皇地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
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聶風屏花都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於心不忍。
聶慎兒站在門口,眼神冰冷。
這樣就夠了。她並沒有親手將她們推向死路,隻是引導她們離開了這個即將成為靶子的家。如果她們運氣好,或許能逃過一劫。如果逃不過……那也是她們的命。
前世,她們用她父母的命換了生機。這一世,她隻是自保而已。
“爹,娘,我們也得馬上離開這裏。”聶慎兒轉身,語氣不容置疑,“那些追兵很可能還是會找到這裏。我們去後山的那個山洞躲一晚。”
那個山洞是聶風打獵時偶然發現的,極為隱蔽。
聶風和屏花此刻對女兒已是言聽計從,立刻簡單收拾了細軟和乾糧,鎖好門,一家三口迅速隱入了後山的黑暗中。
就在他們離開後約莫一個多時辰,一隊身著黑衣、手持利刃的追兵果然循著那角衣料,悄無聲息地包圍了聶家的小屋。破門而入後,發現屋內空無一人,隻有尚未完全熄滅的灶灰顯示主人剛離開不久。
領頭之人仔細搜查一番,並未發現與杜氏母女相關的明確痕跡,隻當是尋常獵戶可能臨時外出或躲避,不願節外生枝,便迅速撤離,繼續沿著其他方向追索杜氏母女去了。
幽深的山洞裏,聶慎兒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裏,聽著父親在洞口謹慎守夜時發出的輕微呼吸聲,心中那塊壓了兩世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父母,救下來了。
她的家,保住了。
從這一刻起,她聶慎兒的人生,將徹底改寫。
那些前世負她、傷她、棄她之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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