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關外,天高地闊。張家所在的放牛溝離元寶鎮有幾十裡地,四周也是一望無際的綠,苞米葉子在日頭下泛著油光。比起元寶鎮,放牛溝更僻靜些,住戶也散落。
鮮兒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通往元寶鎮的那條土路方向,心裏清楚,朱家此刻應該已經在元寶鎮賃房住下了,等著朱開山從金礦回來。那是個她不能再踏足,卻也無法從心底徹底抹去的地方。
她知道,光靠張家現有的幾十畝地和這點家底,想要在未來那場無法避免的劫難裡,有能力哪怕隻是稍稍改變一下傳武命運的軌跡,是遠遠不夠的。她需要更多的錢,更穩的根基。
她開始更留意來往放牛溝的貨郎和偶爾歇腳的客商。張家所在的院子臨著路,也算是個小小的資訊集散地。她聽著那些南腔北調,打聽關內的行情,南邊稀罕什麼,北邊缺什麼,默默記在心裏。
張金貴見她不再隻圍著鍋台和糧兒轉,偶爾還能說出點門道,想起上次賣人蔘的進項,便也由著她。這個兒媳婦,看著悶聲不響,心裏似乎有點盤算。
這天,一個從北邊草原來的皮貨販子路過,在張家院子外歇腳喝水,跟張金貴閑聊,說起今年皮子行情,好的都緊俏,次些的帶著血汙毛刺,不好脫手,壓著本錢。
鮮兒正在院裏晾曬野菜,聞言動作慢了下來。她想起上輩子在二龍山,震三江手下有個老弟兄,最會硝製皮子,有次醉酒後絮叨過幾句土法子,用什麼土鹼、粟米漿泡洗,又用什麼草灰揉搓……她當時隻當閑話聽,如今細細回想,竟還記得幾分。
等那皮貨販子趕著車走了,鮮兒猶豫了一下,走到張金貴身邊。
“爹,”她聲音不大,“俺聽著,那皮貨販子像是為次皮子發愁?”
張金貴撣了撣身上的土:“嗯,皮貨這行當,水深的很。好皮子不愁賣,次的,除非價錢極低,不然誰要?”
“那……要是咱們能收些便宜的次皮,自己拾掇拾掇,讓它看著光鮮點,是不是能賺個辛苦錢?”鮮兒試探著問。
張金貴皺起眉頭:“拾掇?咋拾掇?那手藝……”
“俺以前逃荒時,聽個老皮匠唸叨過幾句土法子,”鮮兒半真半假地說,“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要不,咱先少弄點試試?就算不成,也虧不了幾個錢。”
張金貴看著鮮兒沉靜的臉,又想到那意外賣出去的人蔘,心裏掂量了一下。放牛溝附近獵戶也不少,收點次皮確實便宜。
“行吧,就依你。先弄幾張兔皮試試。”
得了首肯,鮮兒便開始著手。她讓長工去相熟的獵戶家,收了幾張品相最次、帶著血痂汙跡的兔皮。又按照模糊的記憶,摸索著調配土鹼水,用溫熱的粟米漿浸泡,再用細密的草灰一點點揉搓……過程繁瑣,常常弄得滿手汙漬,她也毫不在意。
糧兒成了她的小尾巴,蹲在院子裏,看著鮮兒忙活,時不時捏著鼻子:“鮮兒姐,臭……”
鮮兒忙得額頭沁出汗珠,聞言笑道:“是有點臭,等弄好了,給糧兒換個新皮帽子,就不臭了,暖和。”
糧兒一聽有新帽子,立刻忘了臭,咧開嘴笑,還試圖幫忙搬動泡著皮子的大木盆,差點把自己栽進去。
失敗了兩回,皮子要麼沒處理好,僵硬掉毛,要麼差點被強鹼燒壞。張金貴看著糟蹋了的皮料,有些肉疼,但見鮮兒不言不語,隻埋頭繼續嘗試,嘟囔了兩句,也沒多阻攔。
第三次,鮮兒小心調整了配比和時間。當她將那張處理好的兔皮從清水裏撈出來,用力擰乾,再展開時,旁邊看著的長工“嘿”了一聲。
那張原本灰撲撲、帶著汙血的兔皮,此刻毛色顯出了本來的灰白,變得蓬鬆柔軟了許多,雖然比不上老師傅硝製的上等貨色,但看著乾淨順眼,摸著也軟和。
“成了!鮮兒姐,成了!”糧兒雖然不懂,但看大人們的神色,也跟著拍手歡呼起來。
張金貴拿起那張皮子,反覆摸了摸,又對著光看了看,臉上露出了笑模樣:“行啊,鮮兒!還真讓你鼓搗出來了!這皮子,拿到集市上,肯定比生皮多賣錢!”
這一次小小的成功,讓鮮兒在張家的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張金貴開始覺得,這個兒媳婦不隻是能照顧糧兒,還真能幫襯家裏。李氏對她說話的語氣,也溫和了些。
鮮兒並未得意,依舊沉默寡言,勤快地做著家裏的活計,細心照顧著糧兒。隻是在無人注意的夜晚,她會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用炭條在廢紙上記下些零碎資訊——哪種山貨何時價高,哪路商隊可能需要什麼。她憑藉前世的記憶碎片,努力捕捉著任何可能帶來收益的機會。
她刻意避開與元寶鎮有關的訊息,但朱家安頓下來的事,還是通過過往行人的閑聊,零零星星傳到了她耳朵裡。她知道他們賃了房,知道傳文後來娶了那文,知道傳武跟著朱開山跑腿學做事……每聽到一點,她的心就像被細針輕輕紮一下,不致命,卻綿密地疼。
有一次,張金貴去元寶鎮辦事,回來順口提了一句,說在鎮上看見朱家老二了,個子躥得老高,像個半大小子了,跟著他爹後頭,挺精神。
鮮兒正給糧兒縫補褂子,針尖一下子紮進了指頭,沁出一顆血珠。她迅速把手指含進嘴裏,垂下眼,沒接話。
糧兒卻敏感地抬起頭,看看爹,又看看鮮兒,忽然放下手裏的玩偶,跑到鮮兒身邊,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胳膊,把小臉貼在上麵,小聲說:“鮮兒姐,糧兒疼你。”
鮮兒的心猛地一酸,眼眶就熱了。她放下針線,反手摟住糧兒瘦小的身子,把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頭頂。“嗯,姐知道。”她聲音微啞。
孩子的依賴和純粹的愛,是她在這冰冷重來的人生裡,最實在的溫暖。為了這份溫暖,為了這個叫她“姐”、真心疼她的孩子,她必須牢牢地紮根在這片黑土地上。
秋風吹起的時候,張金貴去元寶鎮趕集,帶上了那幾張硝製好的皮子,果然比生皮多賣了不少錢。他回來時,給糧兒稱了斤桂花糕,還給鮮兒扯了塊藍底白花的洋布。
“拿著,做件新褂子。”張金貴把布遞給鮮兒,語氣比往常和緩得多。
鮮兒接過布,道了聲謝。
秋深了,關外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鮮兒坐在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那點光,飛針走線。手裏是前些日子張金貴扯回來的那塊藍底白花洋布,她正給糧兒做過冬的新棉襖。糧兒偎在她身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槽子糕。
“鮮兒姐,”他迷迷糊糊地咕噥,“啥時候下雪啊?下了雪,就能堆雪人兒了。”
“快了,”鮮兒手下不停,針腳細密均勻,“等糧兒穿上新襖子,雪就該來了。”
屋裏燒著炕,暖烘烘的。外麵寒風呼嘯,更襯得這一方天地安寧。鮮兒喜歡這樣的時刻,隻有她和糧,簡單,踏實。
張金貴每隔一兩個月,總會去元寶鎮採買些家裏必需的物事,或者把積攢的皮子、山貨拿去賣。元寶鎮是這附近最大的鎮集,訊息也靈通些。
一次他從元寶鎮回來,拍打著身上的寒氣,在飯桌上順口提道:“鎮上來了戶山東人家,姓朱,當家的好像是從老金溝裡出來的,置辦了不少地,勢頭挺猛。”
鮮兒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把一筷子炒雞蛋夾到糧兒碗裏。朱開山回來了……這意味著,朱家真正在元寶鎮紮根了。傳武……他爹回來了。
她垂下眼,默默扒拉著碗裏的飯粒,沒接話。
李氏咳了兩聲,問道:“金溝裡出來的?那得是帶著黃貨(金子)吧?”
“那肯定啊,不然哪來的本錢置地?”張金貴咂了口酒,“那朱開山看著就是個能闖蕩的,他家的幾個小子也挺精神,特別是那個老二,聽說性子野,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鮮兒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傳武……性子還是那麼倔強衝動。
糧兒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問:“爹,比糧兒還精神嗎?”
張金貴被兒子逗笑了,摸摸他的頭:“你精神,咱糧兒最精神!”
後來,張金貴再去元寶鎮,帶回的訊息變成了那戶朱家的大兒子要成親了,娶的是個識文斷字的姑娘,據說是落魄王爺家的格格。
“排場不小呢,”張金貴一邊喝著熱湯一邊說,“朱家這算是徹底立住腳了。”
鮮兒默默地聽著,手裏的活計從不停下。納鞋底,縫棉衣,或者打理那些越來越像樣的皮子。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偶爾在聽到“朱家老二”如何時,睫毛會輕輕顫動一下。
她知道傳武跟著他爹忙前忙後,知道他身手越發利落。這些訊息像遠處飄來的鐘聲,聽著清晰,卻隔著千山萬水。
糧兒似乎能感覺到什麼。每次張金貴說起元寶鎮朱家的事,他就會不安地靠近鮮兒,扯扯她的衣角,或者把自己的小木馬塞到她手裏,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她。
鮮兒便會摸摸他的頭,給他一個安撫的笑。是啊,她在這兒,在放牛溝,在張家。
年關將近,張金貴準備再去一趟元寶鎮,置辦年貨,也把今年攢下的皮子出手。糧吵著要跟去鎮上玩,張金貴被磨得沒法,答應帶上他。
“鮮兒姐,你去不去?”糧兒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鮮兒,“鎮上可熱鬧了,有賣糖瓜的,有吹糖人的……”
鮮兒蹲下身,給他繫緊棉帽的帶子,搖搖頭:“姐不去。姐在家把糧兒的新棉襖最後幾針做完,等糧兒回來,就能穿上身了。”
她不能去。元寶鎮現在對她來說,就像一個佈滿了無形絲線的地方。
張金貴帶著糧兒趕著車走了。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風聲。
鮮兒坐在炕沿上,拿起那件快要完工的藍色小棉襖,手指撫過細密的針腳,心裏空落落的。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害怕這突如其來的安靜。
幾天後,張金貴和糧兒回來了。大車滿載著年貨,糧兒身上穿著鮮兒做的新棉襖,藍底白花,襯得小臉圓嘟嘟的。他一進院就撲向鮮兒,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油紙包。
“鮮兒姐,給你!爹買的,可甜了!”油紙包裡是幾塊芝麻糖。
鮮兒接過糖,把糧兒冰涼的小手捂在自己手裏:“冷不冷?路上聽話沒?”
“不冷!糧兒可聽話了!”他嘰嘰喳喳地說著鎮上的見聞。
張金貴一邊卸車,一邊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喏,鮮兒,這是鎮上那家老字號點心鋪的桃酥,你婆婆吃著好,給你也帶了一包。”
鮮兒接過還帶著體溫的油紙包,低聲道:“謝謝爹。”
她沒再多問,轉身去幫李氏歸置年貨。
晚上,鮮兒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側過身,看著身邊熟睡的糧。糧即使在夢裏,也下意識地朝著她的方向蜷縮著。
鮮兒伸出手,輕輕拂開他額前的軟發。
她還是想保護傳武,不想傳武英年早逝,雖然她也有家國大義,但是她今生隻想在這個動蕩的年代安穩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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