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明離開後的幾天，豆腐坊裡的話題都繞不開這個上海來的技術員。
“人家那說話，那氣質，一看就是城裏人。”王老七媳婦一邊揀豆子一邊唸叨，“聽說上海的房子可貴了，一個廁所都夠在咱們這兒蓋三間大瓦房。”
王小蒙低頭推磨，沒接話，但耳朵卻豎著。
劉英在旁邊晾豆腐布，心裏盤算著。白清明確實是個機會，不光是豆腐坊的機會，也許還是王小蒙的機會。但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小蒙姐，”劉英晾完布，走到王小蒙身邊，“白技術員不是說能幫忙申請貸款嗎？咱們要不要試試？”
王小蒙停下推磨的手，擦了擦汗：“我也想，可是...幾千塊呢，萬一虧了咋辦？”
“做什麼沒風險？”劉英說，“你看鎮上那些開小賣部的、開飯館的，哪個不是貸款乾的？現在政策好，機會難得。”
王老七從屋裏出來，聽見這話，蹲在門檻上抽了口煙：“英子說得對。小蒙，爹想好了，咱就試試。大不了把家底賠進去，爹還能幹，從頭再來！”
“爹...”王小矇眼眶一熱。
“就這麼定了！”王老七站起來，“明天我去鎮上打聽打聽貸款的事。英子，你識字，幫叔寫個申請。”
“行！”劉英用力點頭。
趙玉田在院子另一頭劈柴，聽見這話，放下斧頭走過來：“七叔，你可想好了，貸款不是鬧著玩的。到時候還不上，房子地都得抵押。”
王老七看了他一眼：“玉田，叔知道你是好意。可人這輩子，總得搏一搏。小蒙有手藝，咱們豆腐有口碑，憑啥不能做大？”
“就是！”劉英接話，“玉田，你也是年輕人，咋一點衝勁兒都沒有？”
趙玉田被說得臉一紅：“我這不是擔心嘛...”
“擔心不如幫忙。”王小蒙說，“玉田，你要真想幫忙，就好好學做豆腐。裝置更新了，產量大了，需要的人手也多。”
趙玉田眼睛一亮：“小蒙，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
劉英看著趙玉田那副殷勤樣，心裏冷笑。他哪是想幫忙，是想趁機表現。不過現在不是拆穿他的時候，得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夜校那邊，劉英學得越來越起勁。
會計課已經講到成本覈算，農業課講到土壤測試和肥料配比。劉英每堂課都認真聽，筆記記得密密麻麻。下課了還追著老師問問題，把老師都問怕了。
李秀娟笑話她：“英子，你這麼拚幹啥？真想當會計啊？”
“多學點總沒錯。”劉英說，“秀娟姐，你知不知道鎮上哪裏有賣農業書的？”
“新華書店啊。不過農業書不多，得碰運氣。”
週末，劉英特意去了趟鎮上的新華書店。書店不大，就兩間門臉，書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書。她在農業類書架前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北方農作物種植技術》，一本《土壤改良與施肥》，如獲至寶。
付錢時，她摸了摸兜裡僅剩的幾塊錢，咬了咬牙，還是買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碰見了謝永強。謝永強垂頭喪氣地走著，看見劉英，勉強笑了笑：“英子，去買書了？”
“嗯。”劉英看他臉色不對，“永強哥，你咋了？”
“沒事...”謝永強嘆了口氣，“就是...我爹又給我介紹物件了。”
劉英心裏一動：“哪的？”
“鎮上的，供銷社主任的閨女。”謝永強苦笑，“我爹說，要是成了，就能給我在供銷社安排個工作。”
“那你咋想？”
“我能咋想？”謝永強蹲在路邊，“我不想去，可我爹...小蒙又生我的氣，嫌我沒主見。英子，你說我該咋辦？”
劉英看著他，心裏複雜。謝永強這人其實不壞，就是太軟，被他爹拿捏得死死的。前世王小蒙嫁給他，雖然豆腐坊做大了，但受謝廣坤的氣受了不少。
“永強哥，我說實話，你別生氣。”劉英也在路邊蹲下，“你要真喜歡小蒙姐，就得立起來。不能老聽你爹的。”
“我知道...可我爹他...”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劉英說，“你都二十多了，該自己拿主意了。你要是不想相親，就直接跟你爹說。他要打要罵，挺過去就是了。你要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小蒙姐憑啥跟你？”
謝永強低著頭，不說話。
劉英站起來：“永強哥，你好好想想吧。小蒙姐是個好姑娘，值得你為她硬氣一回。”
說完，她拿著書走了。
走出老遠，回頭看見謝永強還蹲在那裏，背影看著特別孤單。劉英心裏嘆了口氣。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謝永強自己了。
豆腐坊的貸款申請遞上去了，但批下來得等一段時間。
白清明中間來過一次，帶了些新裝置的技術資料，給王小蒙講解。
這次他來，劉英特意留意觀察。
白清明說話不緊不慢，講解技術問題時特別耐心，一點沒有城裏人的架子。王小蒙問的問題，他都認真回答，有時候還畫圖說明。
“白技術員，你懂得真多。”王小蒙佩服地說。
“乾這行的，應該的。”白清明笑笑，“你們這豆腐坊基礎不錯，就是裝置老了點。更新之後，產量至少能翻一番。”
“那得招更多人吧？”趙玉田插嘴。
“肯定要招。”白清明說，“不過得招懂技術的。做豆腐看著簡單，其實每個環節都有講究。溫度控製、點鹵時間、壓力大小，差一點味道就不一樣。”
趙玉田訕訕地說：“那...那我能學嗎？”
“當然能。”白清明看了他一眼，“隻要肯學，都能學會。”
劉英在旁邊聽著，心裏盤算。白清明這人確實不錯，有技術，有耐心，還沒架子。要是王小蒙能跟他...比跟謝永強強多了。
但這事不能急。王小蒙現在還對謝永強有感情，得讓她自己看清謝永強靠不住。
白清明待了一下午，臨走時，王小蒙送他到村口。劉英藉口去小賣部，也跟著去了。
“白技術員，貸款的事，真能批下來嗎？”王小蒙問。
“問題不大。”白清明說，“現在國家扶持農業加工專案，你們條件符合。就是走流程需要時間。”
“那就好...”王小蒙鬆了口氣，“白技術員，謝謝你啊。你幫了我們這麼大忙，我們也不知道咋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白清明說，“再說，你們豆腐做得好，幫你們就是幫更多人吃到好豆腐。”
王小蒙笑了。陽光下，她的笑容特別乾淨，特別好看。
白清明看著她，眼神頓了頓，隨即移開視線：“那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
“嗯，慢走。”
白清明騎上自行車走了。王小蒙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劉英走過去：“小蒙姐，白技術員人真不錯。”
“是啊...”王小蒙回過神，“有文化，還沒架子。”
“比某些人強多了。”劉英意有所指。
王小蒙知道她說的是誰，沒接話，轉身往回走。
劉英跟上去：“小蒙姐，你覺得白技術員...咋樣？”
“啥咋樣？”王小蒙看了她一眼，“英子，你想說啥？”
“沒啥，就是覺得...他跟你挺配的。”劉英小聲說。
王小蒙臉一紅：“瞎說啥呢！人家是上海人，早晚要回去的。再說，我有永強...”
“永強哥要是真在乎你，就不會讓他爹給你氣受了。”劉英說，“小蒙姐，我不是挑撥，就是覺得...你值得更好的。”
王小蒙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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