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處,水聲滴答。
楊鐵心被鐵鏈鎖在石壁上,身上鞭痕交錯。他垂著頭,長發散亂,已不復當年牛家村那個意氣風發的漢子模樣。
牢門開啟的聲響驚動了他。他緩緩抬頭,見完顏洪烈提著燈籠走入,一身錦袍在這陰濕地牢中顯得格格不入。
“楊鐵心。”完顏洪烈在他麵前站定,聲音平淡,“本王該叫你楊鐵心,還是穆易?”
楊鐵心冷笑:“名字不過是個稱呼,金狗愛怎麼叫便怎麼叫。”
完顏洪烈不怒反笑:“有骨氣。
難怪惜弱當年會看上你。”
提到包惜弱,楊鐵心眼中迸出怒火:“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我不配?”完顏洪烈走近幾步,燈籠的光映著他俊朗的麵容,“那誰配?你嗎?一個讓她在牛家村苦等數月,最後拋下她和未出世孩子的男人?”
楊鐵心啞口無言。
“那夜官兵圍剿,你選擇去救李萍,丟下懷有身孕的妻子。”
完顏洪烈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你可知道惜弱當時有多害怕?她孤身一人,大著肚子,在刀光劍影中躲藏。
若非本王及時趕到,她和腹中孩兒早已命喪黃泉。”
“我……”楊鐵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說你是她丈夫,是康兒的父親。”完顏洪烈冷笑,“那我問你,這一年多來,你可曾給過他們母子一口飯吃?一件衣穿?康兒生病時,你可曾守在床前?惜弱做噩夢時,你可曾安慰她?”
他每問一句,楊鐵心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你沒有。”完顏洪烈替他回答,“這一年多,你在江南帶著養女賣藝為生,可曾想過北方的妻子兒子在受苦?可曾想過他們可能已經死了?”
“我以為……”楊鐵心艱難道,“我以為惜弱已經……”
“已經死了?”完顏洪烈接話,“所以你放棄了尋找,帶著別人的女兒在江南安家?楊鐵心,你的愛不過如此。”
楊鐵心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他不是沒有找過,隻是每次都晚了一步。
等他趕到時,牛家村已成焦土;等他打聽到金國王爺帶走一個孕婦時,京城已經戒嚴。
“惜弱如今過得很好。”完顏洪烈語氣緩和了些,“她是本王的王妃,康兒是本王的世子。他們錦衣玉食,僕從如雲。康兒聰明伶俐,惜弱溫柔賢淑,我們一家人其樂融融。”
“她……她真的幸福嗎?”楊鐵心低聲問。
完顏洪烈沉默片刻,道:“至少比跟著你幸福。楊鐵心,你若真心愛她,就該放手。”
地牢陷入死寂,唯有水滴聲不絕。
良久,楊鐵心睜開眼:“讓我再見她一麵。隻見一麵,我就離開京城,永不回來。”
“不可能。”完顏洪烈斷然拒絕,“惜弱懷有身孕,不能受刺激。你的出現已經讓她動了胎氣,太醫說要靜養。”
“她有孕了?”楊鐵心怔住。
“是,雙生。”完顏洪烈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太醫說是一兒一女。惜弱很高興,說女兒要像我,兒子要像她。”
楊鐵心苦笑。原來,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孩子。他楊鐵心在她生命裡,已經成了過去。
“那個小女孩,叫念慈是吧?”完顏洪烈忽然道,“惜弱很喜歡她,已經把她收養在身邊。那孩子乖巧懂事,與康兒相處甚歡。”
“你們……待念慈可好?”
“視如己出。”完顏洪烈道,“惜弱說,那孩子與康兒投緣,將來許是要做兒女親家的。”
這話如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楊鐵心。他頹然垂首,喃喃道:“好……好……這樣也好……”
完顏洪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隨即又被冷硬取代:“明日一早,本王會派人送你出城。從此以後,莫要再踏入京城半步。”
“我還有一個請求。”楊鐵心抬起頭,眼中已無光彩,“不要讓念慈知道我的結局。讓她……讓她以為我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完顏洪烈點頭:“本王答應你。”
他轉身離開,走到牢門口時,忽聽楊鐵心在身後問:“完顏洪烈,你愛惜弱嗎?”
完顏洪烈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勝過生命。”
“那就好好待她。”楊鐵心聲音嘶啞,“莫要讓她知道今日之事。讓她……永遠活在美夢裏。”
牢門關閉,黑暗重新吞沒一切。
楊鐵心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想起多年前那個春日,他第一次見到包惜弱。她坐在院子裏繡花,陽光灑在她身上,美得不似凡塵。
“姑娘,請問這裏是包家嗎?”他那時還是個愣頭青,說話都結巴。
她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正是。公子找我爹?”
那一笑,讓他記了一輩子。
“惜弱……”楊鐵心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對不起……對不起……”
同一時刻,東院暖閣。
包惜弱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夢中,楊鐵心渾身是血,對她伸出手:“惜弱,跟我走……”
“母妃?”稚嫩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包惜弱轉頭,見穆念慈抱著小枕頭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我做噩夢了,害怕……”
包惜弱心中一軟,掀開被子:“來,到母妃這裏來。”
穆念慈爬上床,依偎在她懷裏。小女孩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讓包惜弱想起康兒小時候。
“母妃也做噩夢了嗎?”穆念慈小聲問。
“嗯。”包惜弱輕撫她的頭髮,“夢見一個故人。”
“是爹嗎?”穆念慈問,“爹說他要去辦一件大事,辦完就來接我。母妃,爹什麼時候回來?”
包惜弱心中一痛,柔聲道:“你爹去了很遠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來。念慈乖,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母妃和父王會照顧你,康兒也會陪著你。”
穆念慈似懂非懂地點頭,在她懷中沉沉睡去。
包惜弱卻再無睡意。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月色,心中五味雜陳。
鐵心,你若聰明,就該遠走高飛,隱姓埋名。若你執意要來……那便是自尋死路。
可為何,她心中仍有不捨?
“惜弱。”
完顏洪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包惜弱轉身,見他站在門邊,不知來了多久。
“王爺,”她柔聲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息?”
完顏洪烈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來看看你。方纔做噩夢了?”
“嗯。”包惜弱靠在他胸前,“夢見……夢見那個乞丐渾身是血,說要帶我走。”
完顏洪烈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柔聲道:“隻是個夢。他不會再來了。”
“王爺將他怎麼了?”包惜弱抬頭問。
“放他走了。”完顏洪烈輕撫她的長發,“給了他盤纏,讓他離開京城,永不回來。”
包惜弱心中明白,這個“走”字,恐怕是黃泉路。但她麵上卻露出欣慰之色:“王爺仁慈。這樣……這樣也好。”
“你不怪我?”完顏洪烈問。
“怪王爺什麼?”包惜弱眨眨眼,“王爺是為了妾身和康兒著想。那人身份敏感,留在京城終是禍患。王爺能饒他一命,已是開恩。”
她說得情真意切,完顏洪烈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他將她摟得更緊,低聲道:“惜弱,你永遠是我的王妃。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妾身知道。”包惜弱閉上眼,掩去眸中複雜神色。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一輛馬車悄無聲息駛出王府後門。
車內,楊鐵心閉目養神。他對麵坐著兩個黑衣侍衛,麵無表情。
馬車出了城門,駛向郊外荒山。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懸崖邊停下。
“楊大俠,請。”侍衛掀開車簾。
楊鐵心走下馬車,站在崖邊。晨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王爺吩咐,給楊大俠一個痛快。”侍衛遞過一杯酒,“這酒裡加了麻藥,飲下後無知無覺。”
楊鐵心接過酒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忽然笑了:“替我謝謝你家王爺。還有……告訴王妃,楊鐵心祝她一生平安喜樂。”
他仰頭飲盡,將酒杯拋下懸崖。
藥效很快發作,他身子一晃,向崖下墜去。最後一刻,他彷彿看見包惜弱在對他笑,一如當年初見。
“惜弱……”
聲音消散在風中。
侍衛站在崖邊等了片刻,確認再無動靜,這才駕車離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崖下早有另一批人等候。幾個江湖打扮的漢子接住墜落的楊鐵心,迅速喂下解藥,抬上準備好的馬車,絕塵而去。
馬車內,一個老者為楊鐵心把脈,鬆了口氣:“還好,毒性未深。快,回莊!”
這一切,王府中無人知曉。
三日後,完顏洪烈收到稟報:“楊鐵心已處理乾淨,屍身墜入深穀,絕無生還可能。”
他揮退來人,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桌上攤著一幅畫,畫中女子巧笑倩兮,正是包惜弱。
“惜弱,我為你手上沾了血。”他輕撫畫中人的臉,“但我不後悔。隻要能護你周全,殺再多的人,我也願意。”
東院裏,包惜弱正在教穆念慈寫字。小女孩握筆的手還不穩,寫出的字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母妃,這個‘康’字,是康兒弟弟的名字嗎?”穆念慈問。
“是。”包惜弱柔聲道,“康兒,安康的康。母妃希望你們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康兒搖搖晃晃跑過來,撲到穆念慈身上:“姐姐,玩!”
穆念慈放下筆,抱起康兒:“康兒乖,姐姐教你認字。”
看著兩個孩子玩鬧,包惜弱眼中滿是溫柔。這一世,她定要護他們周全,讓他們遠離江湖恩怨,平安長大。
“王妃,”春杏進來稟報,“王爺讓人送了些補品來,說是江南新到的血燕,最是滋補。”
包惜弱點頭:“收下吧。晚膳做些王爺愛吃的菜,他近日操勞,該補補身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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