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黃沙從西北方向壓過來,人獵場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元淳是在一片刺目的日光裡睜開眼的。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裏像被人灌進了一整條江河的水,冰涼刺骨,又沉重得幾乎要把她的頭顱撐裂。前世的記憶鋪天蓋地地湧進來——九幽台上的血,大婚當日燕洵反出長安時馬蹄踏碎的嫁衣,山洞裏那些撕扯她衣裳的手,母妃喝下毒酒後嘴角溢位的暗紅,感福寺中那杯被魏舒燁射翻的鴆酒,還有燕北荒原上她從車窗扔出去的那一截兔子尾巴。
所有的一切,像一把生了銹的刀,從她的骨頭上慢慢地刮過去。
她猛地坐起來,大口喘著氣,額上冷汗如雨。
“公主!公主您怎麼了?”身旁的侍女採薇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她。
元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白嫩纖細的手,指節上沒有傷痕,腕上沒有勒痕,乾乾淨淨的,像是從未經歷過任何風霜。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臉頰光滑柔軟,沒有淚痕乾涸後的緊澀,沒有被風沙割裂的粗糙。
她重生了。
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公主?”採薇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是不是被方纔的狼嚎驚著了?要不咱們回馬車上去吧,這人獵場血腥氣重,您千金之軀,何必來湊這個熱鬧。”
元淳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獵場。
黃沙漫卷,木柵圍成的獵場裏,一群衣衫襤褸的女奴被驅趕著聚在一處,像待宰的羔羊。高台上,長安五俊的旗幟迎風招展,燕洵、元嵩、魏舒燁、趙西風,還有宇文玥——不對,宇文玥還沒到。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旗幟,越過那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世家子弟,落在人群之中一個瘦弱的身影上。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身破爛的粗布衣裳,胸口處被人用硃砂寫了一個大大的“玥”字。她臉上臟汙,頭髮淩亂,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渾身上下都是戒備和警惕。
荊小六。
不,應該叫她楚喬。
元淳的目光在楚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平靜地移開了。
若是前世,她根本不會多看這樣一個低賤的女奴一眼。她是大魏最尊貴的公主,西魏貴妃所出,兄長是七皇子元嵩,從小錦衣玉食,萬人之上。她的眼裏隻有燕洵哥哥,隻有那個笑起來像燕北草原上的風一樣疏朗開闊的少年。
可現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知道宇文懷會放狼,知道燕洵會出手救楚喬,知道宇文玥會藏在遠處的沙丘上暗中出手,更知道這個叫楚喬的女奴日後會成為怎樣的人物。
她也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如何被這些人、這些事裹挾著,一步步走向深淵。
元淳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胸腔裡翻湧的恨意和苦澀。
前世她恨過很多人。恨燕洵背棄婚約,恨楚喬奪走燕洵的心,恨父皇將她的婚事當作殺人的陷阱,恨那些玷汙她的燕北士兵,恨命運不公。她把自己的不幸歸咎於所有人,唯獨沒有想過——若不是她自己執迷不悟,若不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撲向那團焚燒自己的烈火,或許結局不會是這樣。
她用了整整一世才明白,恨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東西。
恨燕洵,燕洵不在乎。恨楚喬,楚喬也不在乎。恨到最後,困死的隻有她自己。
所以這一世,她不恨了。
她要好好活著,安安靜靜地做她的小公主,離這些人遠遠的。燕洵也好,楚喬也好,宇文玥也好,統統跟她沒有關係。她就待在皇宮裏,守著母妃,守著哥哥,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輩子。
至於父皇……
元淳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那個人,她不認他是父皇。但這一世她不會再傻到親手去下毒了。不值得。她隻想離那個冷血的帝王遠遠的,等他死了,哥哥繼位,她就做個富貴閑散的長公主,一輩子逍遙自在。
“採薇,我們……”
她剛想說“我們回去”,腦子裏突然炸開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拿一把燒紅的鐵錐從她的天靈蓋直直釘進去,疼得她整個人都蜷縮起來。採薇的驚呼聲、獵場上的喧嘩聲、風聲、馬嘶聲,所有聲音在一瞬間被抽離,她的意識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拽入了一片純白的虛空之中。
【叮——】
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金屬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罪業贖還係統”繫結中……繫結成功。】
【宿主:元淳。身份:大魏公主。罪業值:九萬七千三百點。】
【檢測到宿主前世因一己私慾發動兵變,調離長安守軍,致使燕北軍攻破美林關直逼都城,沿途百姓傷亡逾十萬,流民無數,田地荒蕪,餓殍遍野。罪業深重,判入“贖還序列”。】
【係統任務釋出:宿主需在二十年內統一天下,登基為帝,結束分裂戰亂,造福萬民,將罪業值歸零。任務失敗,靈魂永錮地府,不得超生。】
【任務成功,可獲獎勵:罪業清零,來世福報翻倍。】
元淳在虛空中瞪大了眼睛,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不……不對……她不想當什麼皇帝,她不想統一什麼天下,她隻想好好活著!
【係統提示:宿主無權拒絕。此係統為強製繫結,解綁條件為宿主靈魂湮滅。】
【為輔助宿主完成任務,係統將灌頂輸入“華夏文明知識庫”,包含兵法、農政、水利、冶鐵、製鹽、醫術、吏治等三千七百餘項技能。灌頂過程將持續十二個時辰,期間宿主將經歷劇烈頭痛,請做好準備。】
“等一下——!”
她沒能說完。
下一刻,浩瀚如海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她的腦海。那不是簡單的文字或影象,而是一種直接烙印在神魂深處的“理解”——她忽然就知道了什麼樣的地形適合布殊麼陣,知道了輪作休耕的法子能讓畝產翻倍,知道了曲轅犁比直轅犁省力三成,知道了高爐冶鐵的溫度該控製在多少,知道瞭如何開渠引水灌溉旱田,知道了三十六計每一計的變種和反製之法。
太多了。太多了。
她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灌頂進度:百分之一。請宿主保持意識清醒,昏迷將導致知識烙印殘缺。】
元淳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她不能昏過去。絕對不能。
那金屬音冷冰冰地繼續播報著進度,像一個毫無感情的監工。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八……每一絲進度的跳動都伴隨著一陣要將顱骨撐裂的劇痛。元淳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像是被塞進了一整座藏書閣,無數的竹簡在翻飛,無數的聲音在低語,無數的畫麵在閃回。
都江堰的魚嘴分水,鄭國渠的淤灌壓鹼,代田法的溝壟輪換,三弓床弩的絞軸上弦,火藥的硫硝配比,海鹽的灘曬結晶……
她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多她聞所未聞的東西。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種地有這麼多講究,原來打仗不隻是兩軍對沖砍殺,原來治理一個國家需要懂得的東西比治理一座皇宮多出千萬倍。
【灌頂進度:百分之十一。】
外界的時間似乎和這片虛空的流速不同。元淳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很久——那道白光終於開始消退。係統的金屬音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
【灌頂進度:百分之十五。因宿主精神力瀕臨極限,暫停灌頂,剩餘知識將分批輸入。】
【係統休眠倒計時:三、二、一——】
白光散盡。
元淳猛地弓起身體,哇地吐出一口酸水。採薇嚇得臉色煞白,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喊人。周圍的侍女和內侍亂成一團,有人遞水,有人去請太醫,有人跑去稟報元嵩。
“公主!公主您怎麼了?您別嚇奴婢啊!”
元淳抬起一隻手,製止了採薇的驚慌。她慢慢直起身,接過帕子擦去嘴角的汙漬,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嬌軟:“……我沒事。隻是被風沙迷了眼,有些犯噁心。”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獵場。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場中的局勢已經變了。宇文懷的人放出了狼群,幾頭灰黑色的餓狼衝進女奴群中,尖牙利爪帶起一片慘叫和血霧。女奴們四散奔逃,而看台上的世家子弟們或談笑風生,或拍手叫好,彷彿下麵被撕咬的不是人,隻是一群供他們取樂的畜生。
楚喬被一頭狼逼到了木柵邊緣。
那狼壓低前肢,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涎水從獠牙間滴落。楚喬手裏攥著一塊尖銳的碎石,渾身繃緊,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野獸般的兇悍。
然後一支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入那頭狼的眼窩。
狼嚎叫著倒下,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元淳的目光順著箭來的方向望過去。
燕洵。
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弓弦還在微微震顫,逆光裡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挺拔的身形和微微揚起下頜的輪廓。他收起弓,策馬向前幾步,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楚喬,然後轉頭對宇文懷說了什麼。距離太遠,元淳聽不清,但她記得前世燕洵說的是——“這個奴,我要了。”
前世的她看到這一幕,心裏酸澀得要命,覺得燕洵哥哥對一個低賤的女奴都比對自己上心。她當時紅了眼眶,賭氣不肯再看他,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瞄。
現在再看,心裏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燕洵救楚喬,不是因為他心善,是因為他在這個女奴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東西——被命運逼到絕境卻不肯認命的倔強。他救的是另一個自己。
僅此而已。
至於他後來對楚喬生出的那些情意,那些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羈絆,跟她元淳從來就沒有過任何關係。前世沒有,今生也不會有。
她不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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