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妹把院子裏的坑填上之後,她母親破例獎勵了她一碗紅糖雞蛋。
這在狐家是最高規格的獎賞了。上次狐妹吃到紅糖雞蛋,還是她過二百歲生日的時候。
狐妹捧著碗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著,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她的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耳朵尖上的白狐狸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吃嗎?”她母親坐在旁邊問。
“好吃!”狐妹含含糊糊地說,嘴裏塞滿了雞蛋,“娘,你做的紅糖雞蛋是世界上最最最好吃的!”
她母親笑了笑,慈愛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再不復前世逼迫外孫女小玉幫狐妹復仇的偏執引狠模樣。
“以後練功小心點,”她嗔怪說,“別再把院子炸了。娘修起來很麻煩的。”
狐妹乖巧地點頭:“嗯!我下次去山上練,不在家裏了。”
“也不用去太遠,”楊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找個沒人的山穀就行。”
狐妹轉頭看他,嘴裏還含著半個雞蛋:“楊戩哥哥,你知道哪裏有沒人的山穀嗎?”
“知道。明天我帶你去。”
狐妹高興地晃了晃尾巴,差點把碗晃掉了。
第二天一早,楊戩帶著狐妹去了萬窟山西邊的一處山穀。那裏四麵環山,穀底平坦開闊,沒有人家,也沒有妖怪居住,是一個理想的練功場所。
狐妹站在穀底,環顧四周,深吸了一口氣。
“好地方!”她說,“空氣好清新,靈氣也比我家那邊濃。楊戩哥哥,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隨便找的。”
狐妹不信,但也沒追問。她盤腿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運功。
楊戩站在一旁,看著她修鍊。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時不時地指點兩句。他隻是在旁邊看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微微皺眉。
狐妹不需要太多的指點。她的天賦太好了,很多問題她自己就能想明白,別人指出來反而會打斷她的思路。楊戩要做的隻是在旁邊守著,防止有什麼不長眼的妖怪來打擾她。
山穀裡很安靜,隻有風聲和水聲。
狐妹坐在穀底,周身隱隱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那是劈天神掌的靈力光芒,顏色越純,說明功力越深。前世狐妹練到第三層的時候,光芒是暗金色的。但現在的她,第一層巔峰就已經是淡金色了。
楊戩看著她周身那層淡金色的光,心裏微微一動。
這個丫頭,這輩子能走到哪一步呢?
他不知道。但他很期待。
修鍊了一個上午,狐妹收功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的骨頭劈裡啪啦地響了一串,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好累啊,”她揉了揉肩膀,“但是好開心。”
楊戩遞給她一壺水。狐妹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壺,擦了擦嘴,沖他笑。
“楊戩哥哥,你餓不餓?我帶了乾糧。”
她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裏麵是幾張烙餅,還有一小罐鹹菜。烙餅是今天早上她母親烙的,還帶著餘溫,鹹菜是她自己醃的,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和辣椒。
狐妹撕了一塊餅,夾了點鹹菜,遞給楊戩。
楊戩接過來,咬了一口。
餅很軟,鹹菜很脆,香油的味道很濃,辣椒放得恰到好處。
“好吃嗎?”狐妹期待地看著他。
“嗯。”
狐妹笑了,自己也撕了一塊餅,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斯斯文文的好看,而是一種讓人看了就很有食慾的好看。腮幫子鼓鼓的,嘴巴不停地動,像一隻在啃鬆果的小鬆鼠。
“楊戩哥哥,”狐妹忽然說,“你以後能不能經常來我家吃飯?我娘說你來了她高興,會多做幾個菜。”
楊戩看了她一眼:“你娘說的?”
“嗯!”狐妹點頭,“她說你太瘦了,得多吃點。”
楊戩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很瘦。重活一世,雖然中了催齡掌,他的身體還是少年的身體,正在長個子的時候,飯量不小,但昆崙山的夥食實在不怎麼樣。每天就是饅頭鹹菜,偶爾加一碗粥,勉強餓不死而已。
“好。”他說。
狐妹高興地拍了拍手:“太好了!那我讓我娘明天做紅燒魚!上次你吃了三碗飯,我娘可高興了!”
楊戩:“……”
他吃三碗飯的事,她記到現在?
狐妹的“團寵”體質,不僅僅體現在楊戩和她母親身上。
訊息傳開之後,萬窟山一帶的妖怪們都知道了一件事——東邊竹樓裡那隻小狐狸,拜了昆崙山的弟子為師,正在修鍊一門很厲害的功法。
一開始大家都不太當回事。那隻小狐狸他們都知道,傻乎乎的,見誰都笑,沒事就幫人忙,在萬窟山一帶人緣好得不得了。她修鍊?她能修鍊出什麼名堂來?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狐妹在山穀裡練功的時候,掌風波及到了穀口的一塊巨石。那塊石頭有三個人那麼高,少說也有幾千斤重,被掌風掃到之後,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劈開,是裂開了一條縫。
但這也夠嚇人的了。
要知道,狐妹練功的地方離穀口有好幾裡地,掌風傳到那裏的時候已經弱得不能再弱了。就這樣還能把巨石震出裂縫,要是正麵捱上一掌……
萬窟山的妖怪們打了個寒噤,從此看狐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但狐妹自己完全沒覺得有什麼變化。
她還是那個傻乎乎的小狐狸,見誰都笑,有忙就幫。誰家缺鹽了她送鹽,誰家缺葯了她上山采,誰家吵架了她去勸架——雖然她勸架的水平實在不怎麼樣,每次都是“別吵了別吵了,大家都不容易”,但她的態度太好了,被她勸著勸著,吵架的雙方就不好意思再吵了。
黃先生有一次感慨地說:“這丫頭,不是法力高強才招人喜歡,是招人喜歡才法力高強。你們想想,她修鍊劈天神掌纔多久?一百天就練成了第一層。為什麼?因為她心裏乾淨。心裏乾淨的人,做什麼事都順。”
這話傳到了狐妹耳朵裡,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黃先生說的什麼意思啊?”她問楊戩。
楊戩想了想,說:“他的意思是,你是個好人。”
狐妹眨了眨眼:“這我知道啊。但這跟修鍊有什麼關係?”
楊戩看著她一臉懵懂的樣子,沒有解釋。
楊嬋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來到萬窟山的。
她比楊戩小三歲,今年才十三,同樣中了催齡掌的她,雖然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長發用一根木簪子綰著,懷裏抱著一個包袱,表情怯生生的,就是小女孩的模樣。
楊戩接到玉鼎真人的傳信,說楊嬋在來昆崙山的路上遇到了麻煩,讓他去接應一下。楊戩連夜出發,在半路上找到了妹妹。
楊嬋看到哥哥的那一刻,眼淚奪眶而出。
“二哥!”她撲進楊戩懷裏,哭得渾身發抖,“我好怕……他們一直在追我……”
楊戩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沒事了,”他說,“哥在。”
楊嬋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她擦了擦眼淚,仔細打量了一下哥哥,發現他比上次見麵的時候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但還是很瘦。
“二哥,你瘦了。”她心疼地說。
楊戩沒有接話,隻是說:“跟我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帶楊嬋去了萬窟山。
狐妹的母親早就收拾好了房間,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和一碟點心。狐妹站在門口,緊張得不得了,兩隻手絞在一起,尾巴夾得緊緊的。
楊戩哥哥的妹妹來了!
他從來沒提過他的妹妹,但狐妹知道,楊戩一定很在乎她。因為每次提到“妹妹”兩個字的時候,楊戩的眼神都會變得很柔軟。
那種柔軟,是狐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
“三妹,”楊戩推開門,“這是狐妹,這是她母親。”
楊嬋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行了個禮:“伯母好,狐妹姑娘好。”
狐妹的母親笑著點頭:“好孩子,快進來坐。”
狐妹則直接跑過去,拉住楊嬋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叫楊嬋是嗎?好好聽的名字!你長得好好看啊!麵板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比鎮上那些小姐都好看!”
楊嬋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狐妹也很漂亮。”
“真的嗎?”狐妹摸了摸自己的臉,不好意思地笑了,“從來沒人誇過我漂亮,他們都誇我可愛。可愛跟漂亮是不是不一樣啊?”
楊嬋被她逗笑了:“都一樣的。”
“那就好!”狐妹拉著她往屋裏走,“來來來,我給你倒茶。這茶是我自己採的,山上的野茶,不怎麼好喝,但很香。你嘗嘗。”
楊嬋被她拉著手,感覺到她的手心暖暖的、軟軟的,像一團棉花。
她偷偷看了狐妹一眼。
這個姑娘好奇怪。明明跟她是第一次見麵,卻好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一點都不見外。她的笑容好燦爛,說話的聲音好溫柔,拉著她的手好舒服。
楊嬋忽然覺得,這一路上的恐懼和疲憊,好像都被這隻暖暖的小手驅散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哥哥。
楊戩站在門口,看著狐妹拉著楊嬋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但楊嬋看到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很久沒有看到哥哥笑了。
那天晚上,狐妹的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酸辣湯,還有一碟醃蘿蔔。菜雖然不算精緻,但每一道都是用心做的。
楊嬋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自從母親被壓在桃山下,她和哥哥就一直在逃亡。風餐露宿,飢一頓飽一頓,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隻能啃乾糧。
“怎麼了?”狐妹看到她不說話,擔心地問,“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不是,”楊嬋趕緊搖頭,眼眶紅了,“很好吃。謝謝伯母。”
狐妹的母親笑著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好吃就多吃點。你太瘦了,得補補。”
狐妹也跟著夾菜,把楊嬋的碗堆得滿滿的:“這個魚好吃,你嘗嘗。這個湯也好喝,多喝點。還有這個醃蘿蔔,是我自己醃的,可脆了!”
楊嬋低頭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對她這麼好了。
“謝謝你,狐妹。”她小聲說。
狐妹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別哭別哭,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你想吃什麼就跟我說,我做給你吃。我手藝可好了,我娘都誇我。”
楊嬋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
“二哥?”楊嬋抬頭看他,“你怎麼不吃了?”
“吃飽了,”楊戩說,“你們慢慢吃。”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沉重的記憶壓迴心底。
這輩子,他會保護好這兩個妹妹。
一個都不會少。
接下來的日子,狐妹多了一個小夥伴。
楊嬋是個安靜的小姑娘,跟狐妹完全相反。她不喜歡說話,但喜歡聽別人說話。狐妹嘰嘰喳喳地說,她就安安靜靜地聽,偶爾笑一笑,偶爾點點頭。
兩個人的性格像是兩個極端,但相處得極好。
狐妹教楊嬋採茶、醃鹹菜、做紅燒魚。楊嬋教狐妹識字、讀書、畫畫。狐妹學東西快得驚人,幾天就能寫一手漂亮的字,但畫畫實在不行,畫出來的貓像狗,畫出來的狗像豬,畫出來的人——楊嬋看了半天,說這是妖怪嗎?
狐妹氣得鼓起了腮幫子:“我畫的是你!”
楊嬋:“…………”
她看了看畫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東西,又看了看狐妹那張氣鼓鼓的臉,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狐妹更氣了:“你還笑!我以後不畫了!”
楊嬋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看出來。你畫得……很有特色。”
狐妹哼了一聲,把畫揉成一團扔掉了。
但第二天她又畫了一幅,這次畫的是楊戩。
楊嬋看了之後,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狐妹緊張地問,“是不是很像?”
“很像。”楊嬋說,表情有點微妙,“但為什麼我二哥的頭上長了兩個角?”
“那不是角,那是耳朵!狐狸耳朵!”狐妹理直氣壯地說,“我畫的是楊戩哥哥變成狐狸的樣子。他不是會法術嗎?變成狐狸肯定很可愛。”
楊嬋想像了一下哥哥變成狐狸的樣子,又看了看畫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耳朵,實在忍不住,又笑了。
這次狐妹沒有生氣,反而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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