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一麵熟悉的石壁。
那上麵刻著道家養氣訣,筆鋒淩厲,是玉鼎真人的手筆。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久到外麵傳來師兄弟們練功的呼喝聲,他才慢慢坐起身來。
這是一間狹窄的石室,角落裏堆著幾卷竹簡,石台上鋪著粗布被褥,窗外的光線透過山間雲霧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小。
楊戩低頭看著那雙屬於少年的、骨節分明卻尚未長成的手,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記得這雙手握過三尖兩刃刀,沾過血,劈開過桃山,也曾經緊緊抱住三妹冰涼的身體。他記得所有的事——劈山救母,被天庭圍剿,妹妹壓在華山之下,外甥沉香鬧天宮,還有……
狐妹。
楊戩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傻乎乎的小狐狸,明明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明明被五哥騙了一次又一次,卻總是笑著說“他一定會改的”。她的眼睛裏全是亮晶晶的信任,好像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壞人。
她最後死在孫悟空的棍下。
懷著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小玉。
楊戩想起小玉,想起那個外甥喜歡的姑娘,想起她最後也練成了劈天神掌,想起她在沉香懷裏哭得撕心裂肺。狐妹到死到死都還在替五哥求情。
蠢。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可楊戩想起她的時候,胸口還是會疼。
不是因為愛情。他這輩子隻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叫寸心。狐妹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傻妹妹,一個永遠長不大的、讓人操心的妹妹。
她救過他和三妹的命。
在楊嬋最絕望的時候,是狐妹陪在她身邊。在他最孤獨的時候,是狐妹傻乎乎地笑著,給他送吃的,陪他說話,像一團毛茸茸的小太陽,照亮了那些黑暗的日子。
然後她死了。
死得那麼不值。
楊戩睜開眼,目光落在石室門口。外麵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探進頭來,笑嘻嘻地說:“師弟,師父讓你去後山砍柴。”
是玉鼎真人的弟子。
楊戩“嗯”了一聲,起身下床。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那麵刻著養氣訣的石壁,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他記得自己最後做了什麼。封神之後,他成了司法天神,在天庭待了那麼多年,做了那麼多事,最後……
最後他死了嗎?
他記不太清了。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的隻有一些最深刻的畫麵:母親的淚,三妹的笑,寸心的背影,狐妹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夠了。
有這些就夠了。
楊戩走出石室,站在昆崙山的崖邊,看著遠處雲海翻湧。晨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少年的身量還未長成,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已經不是少年該有的了。
他活了兩輩子。
上輩子他背負了太多,算計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到頭來卻發現,他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護不住。
這輩子,他不想再那樣活了。
楊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裏還沒有天眼,但很快就會有了。他還記得天眼開啟時那種撕裂般的疼痛,記得母親被壓在山下的樣子,記得他劈開桃山時那股毀天滅地的憤怒。
那些事還會發生。
他還得去救母親,還得麵對天庭的圍剿,還得走上那條註定孤獨的路。
但有些事可以不一樣了。
比如狐妹。
楊戩記得狐妹是在哪一年遇到五哥的。那時候她和母親住在萬窟山附近,五哥是那條路上最狡猾的狐狸,花言巧語騙了狐妹的芳心,從此把她拖進泥潭。
如果他能在狐妹遇到五哥之前……
楊戩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有猶豫。
萬窟山。
這片山嶺在凡間不算出名,既沒有名門大派駐紮,也沒有什麼靈脈仙府。山勢低矮,林木稀疏,隻有一些不成氣候的小妖小怪在這裏佔山為王,日子過得清苦又寒酸。
但對狐妹來說,這裏是家。
她是在這片山裡長大的。
狐妹的母親是一隻修行了一千多年的狐妖,道行不算高,但為人謹慎,從不惹事,在萬窟山一帶安安穩穩地住了許多年。
她給女兒取名叫狐妹,沒什麼講究,就是覺得叫起來順口。
狐妹今年兩百多歲。
在妖怪的年紀裡,兩百多歲還小得很,換算成人類的年齡,大概也就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她長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露出兩顆小虎牙,毛茸茸的尾巴總是藏不住,高興了就豎起來晃啊晃的。
此刻她正蹲在溪邊洗臉。
山澗的水很涼,她掬了一捧撲在臉上,舒服地眯起眼睛。溪水映出她的臉,還有一雙尖尖的狐耳,在晨光中微微抖動。
“今天天氣真好。”狐妹自言自語,聲音軟綿綿的,像剛出爐的糯米糰子。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來。今天母親讓她去鎮上買鹽,她難得有機會出山,心裏高興得不得了。雖然母親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惹事,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暴露自己是妖怪,但她還是忍不住在溪邊多玩了一會兒。
狐妹摸了摸腰間的荷包,裏麵有幾文錢,是母親攢了好久才攢下來的。她把荷包塞進衣服裏層,拍了拍,確認不會掉,才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
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步子輕快,像一隻真正的狐狸在林間穿行。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耳朵不時轉一個方向,捕捉周圍的動靜。
山間的鳥雀見了她也不怕,有幾隻膽大的甚至落到她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叫。狐妹歪著腦袋跟它們說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語言,反正那些鳥雀聽得懂,蹦躂了兩下就飛走了。
“小心哦,別被蛇吃了。”狐妹沖它們揮揮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
前麵有人。
狐妹的鼻子動了動,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山裏的妖怪,也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像是很厲害的東西。
她猶豫了一下。
母親說過,遇到不認識的東西要躲著走。可她心裏又有點好奇,那股氣息讓她覺得……安心?很奇怪,明明應該害怕的,可她的腳就是邁不動。
狐妹扒開一叢灌木,偷偷往外看。
山道上站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頭髮隨意束在腦後,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的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能看出日後必定是頎長挺拔的個子。他的臉很年輕,眉目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靜,不像少年人,倒像閱盡千帆的老者。
他正站在路中央,似乎在等什麼。
狐妹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在哪裏見過呢?
她想不起來了。
楊戩等了一個時辰。
他知道狐妹會從這裏經過。前世他路過萬窟山的時候,曾經在這條路上遇到過一個採藥的老翁,那老翁說這條山道是萬窟山一帶唯一通往鎮子的路,所有住在山裏的妖怪要買東西都得走這裏。
狐妹一定會來。
楊戩等了很久,期間路過兩個樵夫、一個貨郎、還有一隻野兔精。野兔精看見他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好吧,它本來就是兔子。
他沒有著急。
這輩子他有的是時間。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灌木叢後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但在他的耳中清晰無比。他沒有轉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軟綿綿的聲音:“那個……你好啊。”
楊戩轉頭。
灌木叢後麵探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兩隻狐耳豎得筆直,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緊張地看著他。她的尾巴從灌木縫裏露出來,不安地左右擺動。
狐妹。
楊戩看到她的那一刻,胸口猛地一緊。
她還活著。
沒有受傷,沒有被騙,沒有懷著孩子被一棍打死。她活蹦亂跳的,臉上還有泥巴,頭髮裡夾著兩片樹葉,看起來傻乎乎的,像一隻剛從窩裏滾出來的小狐狸。
楊戩的眼眶微微發酸,但他很快就控製住了。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狐妹,聲音平淡:“你是誰?”
狐妹眨了眨眼,從灌木叢後麵爬出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叫狐妹,就住在這山上。你是人嗎?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這裏有很多妖怪的,很危險的。”
楊戩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警告自己“這裏有很多妖怪”,而她本身就是一隻妖怪,嘴角微微動了動。
“我知道。”
“你知道?”狐妹驚訝地瞪大眼睛,“那你怎麼還敢一個人走?你不怕被吃掉嗎?”
楊戩看了她一眼。
狐妹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問:“你盯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東西嗎?”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塊泥巴,趕緊擦掉。然後又摸到一片樹葉,摘下來扔掉。再摸,又摸到一根小樹枝。
楊戩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他很少笑。上輩子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的笑容。但此刻他看著這隻傻乎乎的小狐狸,心裏那些沉重的、冰冷的、被仇恨和算計磨得鋒利的東西,忽然就軟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狐妹愣了一下:“我剛才說了啊,我叫狐妹。”
“姓什麼?”
“姓……狐?”狐妹不確定地說,然後又覺得不對,“不對,我就叫狐妹,沒有姓。狐妹就是狐妹。”
楊戩點了點頭。
“你在這裏做什麼?”狐妹好奇地湊近了一點,“你要去鎮上嗎?我也要去鎮上!我娘讓我去買鹽。你要是去鎮上,我們可以一起走。這條路我熟,我帶你走小路,快得很。”
她說著就自來熟地走到楊戩身邊,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楊戩低頭看她。
狐妹比他矮了快一個頭,仰著臉的樣子像一隻等著投喂的小狐狸。她的耳朵尖上有撮白毛,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好。”楊戩說。
狐妹高興地拍了拍手,尾巴都豎起來了:“太好了!走吧走吧,我娘讓我早點回去,不能耽擱太久。”
她說著就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又想起來什麼,回頭看他:“對了,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呢。”
“楊戩。”
“楊戩?”狐妹歪著腦袋唸了一遍,忽然笑起來,“這個名字好聽。那我叫你楊戩哥哥好不好?”
楊戩的腳步頓了一下。
前世狐妹也這麼叫過他。那時候他和三妹逃難路過萬窟山,狐妹收留了他們,給他們做飯,給他們縫衣服,一口一個“楊戩哥哥”“三妹姐姐”,叫得又甜又親。
後來她死了。
楊戩垂下眼睛,聲音很輕:“隨你。”
狐妹沒注意到他的異樣,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她的尾巴在身後晃啊晃的,偶爾掃到路邊的野花,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
楊戩跟在她身後,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狐妹遇到五哥,就是在去鎮子的路上。那隻狡猾的公狐狸最擅長在路邊裝可憐,博取小姑孃的同情心。狐妹太善良了,看到受傷的同類,肯定會心軟。
五哥應該就在這附近。
楊戩的手慢慢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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