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愣住了。
“子建?”
甄宓點點頭。
“他乾淨。他心裏乾淨。他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不會猜來猜去,不會懷疑來懷疑去,不會把簡單的事想得那麼複雜。”
她看著他。
“您不一樣。您心裏有太多東西。想要太多,怕太多,猜太多。您想讓所有人都滿意,想讓所有人都愛您,想讓所有事都按您想的來。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事?”
曹丕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說得對。
全對。
他就是那樣的人。
想要太多,怕太多,猜太多。
想讓所有人都滿意,想讓所有人都愛他,想讓所有事都按他想的來。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事?
他低下頭。
“我……”
甄宓打斷他。
“子桓,”她說,“您知道妾身這輩子,最想對您說什麼嗎?”
曹丕抬起頭。
“什麼?”
甄宓看著他。
“放過自己吧。”
曹丕愣住了。
“什麼?”
甄宓說:“您追了妾身兩輩子。兩輩子都沒追到。您不累嗎?”
曹丕張了張嘴。
累。
他當然累。
“您放不下妾身,是因為您心裏有個缺口。那個缺口,不是妾身能填的。
她頓了頓。
“可您從來不想自己填。您隻想讓別人填。讓妾身填,讓元仲填,讓那些女人填。可誰也填不了。因為那個缺口,是您自己挖的。”
曹丕站在那裏,眼淚流了下來。
她說得對。
那個缺口,是他自己挖的。
從小挖到大,挖了兩輩子,越挖越大,越挖越深。
他已經在把自己逼死了。
甄宓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就去死。”
曹丕愣住了。
“什麼?”
甄宓看著他。
“你不是想死嗎?去死吧。”
曹丕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甄宓繼續說:“你死了,就不用難受了。不用想妾身,不用後悔,不用每天睡不著。多好。”
曹丕張了張嘴。
“你……你讓我去死?”
甄宓點點頭。
“你不是想死嗎?妾身成全你。”
曹丕看著她,眼淚流了下來。
“你……你就這麼恨我?”
甄宓搖搖頭。
“不恨。”
曹丕愣住了。
“不恨?”
甄宓點點頭。
“不恨。恨你,是因為還在乎你。”
曹丕的心裏像是被人掏空了。
他寧願她恨他。
至少恨,說明還在乎。
可她說不在乎了。
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死,她不在乎。他活,她也不在乎。
他做什麼,她都不在乎。
他站在那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隻想哭。
哭自己。
哭兩輩子。
哭什麼都沒得到。
甄宓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過了很久,她開口。
“子桓。”
曹丕抬起頭。
甄宓說:“回去吧。天快亮了。”
曹丕看著天邊。
果然,天邊有一絲白。
快亮了。
他點點頭。
“好。”
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回頭。
甄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裡。
春天來得格外遲。
都三月了,禦花園裏的桃花還隻是零零星星地開著,像是不情願似的。甄宓站在廊下看那些花,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轉身回了殿內。
婢女青荷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折幾枝來插瓶?”
甄宓搖搖頭。
“不必。讓它長著吧。”
青荷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她是去年才調到甄宓身邊的。之前的幾個,都被曹丕換走了。換了一批又一批,最後留下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隻知道這位皇後娘娘,和宮裏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熱鬧。
每天就是看書、繡花、曬太陽,偶爾去看看太子,偶爾接見那些來請安的嬪妃。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陛下天天來。
風雨無阻。
有時候來坐一會兒,有時候來站一會兒,有時候來連話都不說,就是看著她。
青荷不懂。
宮裏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嬪妃,陛下為什麼偏偏對一個不怎麼理他的皇後這麼上心?
但她不敢問。
這天下午,曹丕又來了。
他來的時候,甄宓正在繡花。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照得有些虛幻。
曹丕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青荷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曹丕才走進來。
“綉什麼呢?”
甄宓沒抬頭。
“帕子。”
曹丕在她對麵坐下。
“給誰的?”
甄宓的手頓了一下。
“元仲的媳婦。她懷孕了,綉個帕子給她。”
曹丕點點頭。
“應該的。”
甄宓沒說話。
曹丕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繡花,一個看著繡花。
青荷站在角落裏,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擺設。
過了很久,曹丕忽然開口。
“宓兒。”
甄宓沒抬頭。
“嗯?”
曹丕看著她,問:“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甄宓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
曹丕說:“你當了三年皇後了。沒跟我要過任何東西。沒要過首飾,沒要過衣裳,沒要過宮殿,沒要過任何人。你什麼都沒要過。”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嗎?”
甄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有。”
曹丕的眼睛亮了。
“什麼?”
甄宓說:“妾身想讓元仲早點登基。”
曹丕愣住了。
甄宓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妾身想讓他當皇帝。想讓他坐那把椅子。想看著他君臨天下,想看著他把他想做的事都做了。”
她頓了頓。
“妾身想讓他幸福。”
曹丕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要的,是這個。
不是為他,是為兒子。
從來都是為兒子。
他低下頭。
“我知道了。”
甄宓看著他。
“陛下問妾身想要什麼,妾身說了。陛下能給嗎?”
曹丕抬起頭。
“能。”
甄宓愣了一下。
曹丕說:“等我死了,他就是皇帝。”
甄宓看著他。
“陛下什麼時候死?”
曹丕苦笑了一下。
“你想讓我什麼時候死?”
甄宓搖搖頭。
“妾身不是這個意思。”
曹丕看著她。
“那你是什麼意思?”
甄宓放下針線。
“妾身的意思是,陛下不用問妾身想要什麼。妾身想要什麼,陛下給不了。”
曹丕愣住了。
“給不了?”
甄宓點點頭。
“妾身想要的,是前世那些年。是元仲小時候那些日子。是那些陛下不讓妾身見他的時候。”
她看著他。
“那些,陛下能還給妾身嗎?”
曹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甄宓低下頭,繼續繡花。
“所以陛下不用問。問也沒用。”
曹丕坐在那裏,心裏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她說得對。
那些年,他還不了。
永遠還不了。
他站起來。
“我走了。”
甄宓沒抬頭。
“陛下慢走。”
曹丕走到門口,停下來。
“宓兒。”
甄宓沒抬頭。
曹丕背對著她,說:“我知道我還不了。可我……我還是想對你好。”
他頓了頓。
“你就不能讓我對你好嗎?”
甄宓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
“陛下想對妾身好?”
曹丕轉過身,看著她。
“想。”
甄宓點點頭。
“好。那陛下以後別來了。”
曹丕愣住了。
“什麼?”
甄宓看著他。
“陛下不來,就是對妾身最好。”
曹丕站在那裏,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
不來,就是對你好。
這話,比什麼都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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