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在家都做些什麼?”他問。
甄宓看了他一眼。
“看書,繡花,給卞夫人請安。”她說,“還能做什麼?”
“不悶嗎?”
“不悶。”
曹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想說,你要是悶,就來找我。我陪你說話,陪你解悶。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你想做什麼我都依你。
但他說不出口。
他怕她說“不”。他怕她那種眼神——黑沉沉的,像一口井,讓他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他隻能坐在這裏,喝茶,看她,等她偶爾看他一眼。
“將軍今日沒有別的事?”甄宓問。
曹丕搖搖頭。
“沒有。”
其實有。議事廳還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他父親那邊還有幾道軍令要他去辦。但他不想走。他想多坐一會兒,多看她一會兒。
甄宓看著他,沒說話。
她知道他有事。她什麼都知道。她就是要看他這副樣子——明明有事,卻捨不得走;明明想走,又邁不動腿。
這就是癡漢。
上一世,她覺得這是深情。後來才知道,這不是深情,是佔有欲。不是愛她,是想要她。想要到發瘋,想要到什麼事都可以不做,什麼人都不見。
這一世,她要讓他瘋得更厲害。
“將軍若是無事,”她忽然開口,“陪妾身下盤棋吧。”
曹丕的眼睛亮了。
“好!”
甄宓起身去拿棋盤。曹丕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像一隻搖尾巴的狗。
丫鬟在旁邊看著,忍不住低下頭,偷偷笑了。
將軍這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將軍的樣子?
棋盤擺好,兩人對坐。
甄宓執白,曹丕執黑。黑白落下,無聲無息。
曹丕下棋的時候,眼睛不時從棋盤上抬起來,看她。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拈棋的手指,看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越看越心猿意馬,棋也越下越爛。
甄宓不管他,自顧自地落子。她的棋路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不疾不徐,不爭不搶。
一局下來,曹丕輸得很難看。
“再來。”他說。
甄宓點點頭,重新擺棋。
第二局,曹丕還是輸。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全是輸。
曹丕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下棋不算差,平時和幕僚對弈,十局能贏七八局。但今天,在她麵前,他就像個剛學棋的孩童,每一步都被她算得死死的。
“你……”他抬起頭,看著她,“你怎麼下得這麼好?”
甄宓把棋子收回棋簍裡。
“在家無事,就多練了練。”她說,“將軍今日心不在焉,自然下不好。”
曹丕愣住了。
心不在焉。
她說得對。他確實心不在焉。他的心思全在她身上,哪裏還有空想棋?
“我……”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又不知道辯解什麼。
甄宓站起身,走到窗邊。
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院子裏那幾株柳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上落滿了雪,像一根根白色的骨頭。
“將軍。”她忽然開口。
曹丕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什麼?”
“將軍有沒有想過,”她看著窗外,“若是有一天,妾身不在了,將軍會怎樣?”
曹丕的心猛地一縮。
“你說什麼?”
甄宓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妾身隻是隨口一問。”
曹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這一次,他控製著力道,沒弄疼她。
“不許說這種話。”他的聲音發緊,“你哪兒也不許去。你就在這兒。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甄宓低頭,看著被他抓住的手腕。
“將軍弄疼妾身了。”
曹丕慌忙鬆開手。
“我……我不是……”
甄宓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將軍放心,”她說,“妾身哪兒也不去。”
曹丕鬆了一口氣。但他心裏那根弦,已經被她那句話撥動了。
她不在了?
她怎麼會不在了?她能去哪兒?她是他的人,這輩子都是他的人,誰也別想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誰也別想。
從那天起,曹丕往甄宓院子裏跑得更勤了。
有時候一天來三趟。早上來一次,看看她起床了沒有;中午來一次,看看她吃得好不好;晚上來一次,看看她睡了沒有。
甄宓由著他來,不趕他,也不留他。他來,她就接待;他走,她就送。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越是這樣,曹丕越是放不下。
他開始讓人盯著她的院子。誰去過,誰出來過,她去過哪裏,見過什麼人,都要報給他。
那些報信的人每天來來往往,把甄宓的一舉一動都告訴他。
她今天看了什麼書。她今天綉了什麼花。她今天和丫鬟說了什麼話。她今天去給卞夫人請安,在那邊坐了多久。
事無巨細,一清二楚。
曹丕把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想。想她為什麼看這本書,想她為什麼綉這種花,想她和丫鬟說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想她在卞夫人那裏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想得越多,越覺得不夠。他想親眼看見她。想看著她做這些事,想聽她說這些話,想坐在她身邊,什麼都不做,就那麼看著。
但他不敢天天去。
他怕她煩。怕她嫌他來得太多。怕她那雙眼睛看著他,然後說:“將軍今日又來做什麼?”
所以他隻能忍著。忍到實在忍不住了,纔去一趟。
每次去之前,他都要在門口站一會兒,整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纔敢進去。
丫鬟把這些看在眼裏,悄悄告訴了甄宓。
“夫人,將軍每次來之前,都在門口站好久。有時候一站就是一刻鐘。”
甄宓正在看書,聽見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嗎。”
“是啊。還有,夫人您知道嗎,將軍讓人盯著咱們院子呢。誰來過,誰出去過,他都知道。”
甄宓翻了一頁書。
“知道。”
丫鬟愣住了。
“夫人您知道?”
甄宓抬起眼,看著她。
“你覺得他是什麼人?他是五官中郎將,曹公之子。他想要什麼,從來都是直接拿。但他現在不敢拿。你知道為什麼嗎?”
丫鬟搖搖頭。
甄宓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丫鬟站在旁邊,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但她記住了一件事——夫人什麼都知道。
夫人知道將軍在盯著她,知道將軍在外麵站著,知道將軍在想什麼。什麼都知道。
可她什麼都不說。
就那麼看著。
看著將軍一步一步往裏走。
那場雪下完之後,曹丕收到一個訊息。
郭氏被調到他院子裏了。
這個女人甄宓提過一次,他當時沒在意。一個婢女而已,哪裏值得她記掛?
但郭氏來了之後,他才發現,這個女人確實不一般。
她會說話。不是那種獻媚的說話,是恰到好處地說話。他知道她想什麼,她就說什麼;他不知道想什麼,她也說什麼。她總是能說到他心坎上。
她會做事。交代她的事,她辦得妥妥帖帖,不用他操心第二遍。沒交代的事,她也辦得妥妥帖帖,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什麼。
她會看眼色。他高興的時候,她湊上來;他不高興的時候,她躲得遠遠的。從不惹他煩,從不讓他多費一句話。
曹丕一開始沒在意,後來就開始注意了。
再後來,他開始想一件事——
甄宓當初為什麼打聽這個女人?
她怎麼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她怎麼知道這女人會到他身邊來?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問郭氏:“你以前認識甄氏?”
郭氏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
“回將軍,不認識。”
“那她為什麼打聽你?”
郭氏的睫毛顫了顫。
“奴婢不知。”
曹丕盯著她,盯了很久。
“你去過她院子嗎?”
“沒有。”
“她來找過你?”
“沒有。”
曹丕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你多去她那邊走走。”他說,“幫我看看她每天都在做什麼。”
郭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是。”
從那天起,郭氏開始往甄宓院子裏跑。
打著請安的名頭,送東西的名頭,請教事情的名頭。三天兩頭來一趟,來了就坐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走。
甄宓每次見她都客客氣氣,禮數周全,不冷不熱。
郭氏回去,把每次見麵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曹丕。
“甄夫人今天看了書。”
“甄夫人今天綉了花。”
“甄夫人今天和丫鬟說了什麼話。”
“甄夫人今天問起將軍的身體。”
曹丕聽著,心裏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問起他。苦的是她從不親自來問。
“她還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曹丕揮揮手,讓她下去。
郭氏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坐著,想了很久。
她問起他的身體。她心裏是有他的,對不對?可她為什麼不親自來問?為什麼每次都讓那個丫鬟送湯?為什麼他來的時候她那麼冷淡?
他想不明白。
越想越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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