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照,燭淚垂落如血。
白靜婉端坐在鋪著大紅錦緞的婚床上,頭頂的鴛鴦蓋頭綉著金線,沉甸甸壓著她的脖頸。龍鳳喜燭劈啪作響,將新房映得通明。窗外隱約傳來前廳賓客的喧嘩,絲竹聲隔著幾重院落飄來,喜慶又遙遠。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
那雙手白皙細膩,十指如蔥,腕上戴著一對赤金嵌紅寶的龍鳳鐲——這是父親白老太爺特意從揚州老字號金鋪訂製的,說是不能讓她在侯府丟了體麵。
體麵。
白靜婉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她便是信了這兩個字,信了父親說的“嫁入侯府是為你好”,信了媒人誇讚的“顧侯爺人品貴重”,信了這滿堂紅綢包裹的謊言。直到血崩難產,躺在冰冷的產床上,聽著穩婆驚慌的喊叫,看著帳頂模糊的流蘇,她才終於明白——
寧遠侯府要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身後白家的五十萬兩雪花銀。
而她父親要的,也不是女兒的幸福,是鹽商之女攀上勛貴的“體麵”。
她不過是樁交易裡最微不足道的籌碼。
“吱呀——”
門被推開,腳步聲沉緩地踏進來。
白靜婉不用抬頭,都知道來者是誰。
顧偃開。
寧遠侯,她的新婚丈夫,也是前世將她推向深淵的推手之一。
那雙玄色綉金線的靴子停在她麵前,空氣凝滯了片刻。上一世,她此時心跳如鼓,既期待又惶恐,既羞澀又卑微。她等了許久,等到自己都快要窒息,才聽見他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自己掀了吧。”
那種屈辱,她記了二十年。
不,是記了一輩子。
這一世——
白靜婉自己抬手,緩緩掀開了蓋頭。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優雅。她抬眸,對上一雙深邃卻冰冷的眼睛。
顧偃開確實生得一副好相貌。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線。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身形挺拔如鬆,隻是那眉眼間的疏離與淡漠,生生將這滿室喜慶割裂開來。
他看見她自己掀了蓋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侯爺。”白靜婉先開了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必站著了,坐吧。”
顧偃開沒動,隻淡淡道:“你既已進了顧家的門,往後需謹守侯府規矩。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又是這句話。
上一世,他說完這句便轉身要走,留她一人在這新房中獨坐到天明。第二日,全府上下都知道新夫人不得侯爺待見,連圓房都不曾。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從此便帶上了鄙夷與憐憫。
“侯爺請留步。”
白靜婉站起身,紅燭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她今日盛裝,大紅色緙絲嫁衣上用金線綉著百鳥朝鳳,領口袖口鑲著珍珠,頭麵是整套的赤金紅寶,華貴逼人。可她臉上的神情,卻比顧偃開還要冷上三分。
顧偃開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印象中的鹽商之女,該是怯懦、卑微、上不得檯麵的。可眼前這女子,雖容貌嬌美如三月桃花,眼神卻清明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侯爺娶我,是為白家五十萬兩嫁妝填補侯府虧空,我說得可對?”白靜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顧偃開臉色驟變。
“胡言亂語!”他壓低聲音,眼中已有怒意,“誰與你說的這些混賬話?”
“是不是胡言,侯爺心裏清楚。”白靜婉向前一步,燭光在她眸中跳躍,“八十八萬兩虧空,寧遠侯府已到了被抄家問罪的邊緣。你們顧家上下商議了三個月,最終想出這個法子——求娶揚州鹽商白氏獨女,用她的嫁妝填窟窿,保侯府爵位。”
她每說一句,顧偃開的臉色就白一分。
“侯爺不必驚訝。”白靜婉輕輕撫了撫袖口,那上麵綉著的鳳凰栩栩如生,“你們算計得精,我白家也不全是傻子。隻是我父親一心想攀附權貴,明知是火坑,也要推女兒跳進來罷了。”
“你——”顧偃開一時語塞。
他從未想過,這個被他輕視的商賈之女,竟能在新婚夜如此冷靜地撕開所有偽裝。
“侯爺不必為難。”白靜婉走回床邊坐下,姿態從容,“婚已成了,我不會現在就和離,讓兩家都成笑柄。但有些話,需說在前頭。”
她抬眸,直視顧偃開:
“第一,我的嫁妝,一分一厘都不會拿出來填侯府的窟窿。那是白家祖產,我祖父臨終前立下遺囑,這些產業隻傳白家血脈,絕不外流。”
“第二,你我既無夫妻之情,便不必做夫妻之實。侯爺心裏念著大秦氏,我清楚。我不爭,也不屑爭。”
“第三,侯府上下若有人敢怠慢我、辱我,或是打我嫁妝的主意——”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我便帶著全部身家回揚州,再讓全京城都知道,寧遠侯府是如何騙婚、謀財、欺辱商賈之女的。”
顧偃開站在原地,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新夫人。
她明明生得溫婉柔美,眉眼間卻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那雙杏眼裏沒有新嫁孃的羞怯,也沒有商賈之女的卑微,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你……你怎敢……”他喉嚨發乾。
“我怎麼不敢?”白靜婉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侯爺,你們顧家要臉麵,我白家也要。若侯府真將我逼到絕路,我便豁出去,看看是勛貴侯府的臉麵重要,還是我一條商賈之女的命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枱前,開始自顧自地卸下頭上的釵環。
“夜深了,侯爺請回吧。西廂房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往後侯爺便宿在那裏。”
顧偃開看著她纖瘦卻挺直的背影,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設想過新婚夜的種種可能——她哭泣、她哀求、她卑微地討好,或是她仗著嫁妝豐厚囂張跋扈。獨獨沒想過,會是這般冷靜的對峙,這般直白的攤牌。
“白氏。”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既嫁入侯府,便是顧家的人。侯府的榮辱,便是你的榮辱。”
白靜婉從銅鏡中看他,鏡麵映出她譏誚的嘴角:
“侯府的榮辱,與我何乾?你們顧家娶我時,可曾將我當做自己人?不過是個填窟窿的物件罷了。既如此,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她拔下最後一支金簪,如雲青絲披散下來。
“侯爺請吧。”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
顧偃開站在原地,看著燭光下女子單薄卻倔強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不是厭惡,不是輕視,而是一種被看穿後的狼狽,以及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推門而去。
門關上那一刻,白靜婉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下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十八歲的容顏,嬌艷如花,眼中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與冰冷。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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