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蓮拿著陳佐千的授權書和地契房契,又去了一趟悅來茶樓。林掌櫃已經把東西出手了,換成了金條和大洋,裝在兩個小箱子裏。
“蓮丫頭,這是三千兩金條,這是兩千現大洋。”林掌櫃指著箱子,“船票也辦好了,四張,用的化名。港口那邊打點好了,十五號辰時三刻,直接上船,沒人查。”
“謝謝林叔叔。”頌蓮拿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這是給您的。”
林掌櫃推回去:“不用。你父親對我有恩,這是我該做的。”
頌蓮沒再推辭,收起銀票:“林叔叔,等我們走了,您也離開京城吧。陳家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林掌櫃點點頭,“我已經安排了,等送你們上船,我就回南方。”
“保重。”
“你也保重。”
從茶樓出來,頌蓮沒回陳府,而是去了城西小院。她把兩個箱子藏好,又檢查了一遍要帶走的東西——換洗衣服,乾糧,藥品,還有幾本書。都是她喜歡的詩集,輕,不佔地方。
做完這些,她纔回府。
府裡一片死寂。下人們都躲著走,生怕惹禍上身。陳佐千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見。卓雲還在禁足,但聽說已經瘋了,整天在屋裏又哭又笑。
梅珊來找她,臉色蒼白:“四妹妹,我……我害怕。”
“怕什麼?”
“怕走不成。”梅珊聲音發顫,“外麵那麼亂,要是被抓住了……”
“抓不住。”頌蓮握住她的手,“三姐姐,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不走,留在這兒,也是死路一條。”
梅珊看著她,咬了咬牙:“好,我聽你的。”
“十五號天不亮,你帶著春杏,到城西小院來。記住,什麼也別帶,隻帶換洗衣服和值錢的東西。”
“我知道。”
送走梅珊,頌蓮在屋裏坐了很久。天漸漸黑了,她沒點燈,就坐在黑暗裏。
她在想陳佐千。那個買她的男人,現在大概正在書房裏懊悔,懊悔不該娶那麼多姨太太,懊悔不該貪心,懊悔不該得罪張“辮帥”。
夜裏起了大風。風颳得窗紙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拍打。陳府上下早早熄了燈,黑漆漆一片,隻有正房書房還亮著——陳佐千在裏麵,對著一堆賬本發獃。
他老了。這些天的事,像一把鈍刀子,把他這些年攢下的精氣神都磨沒了。鋪子抵了,地抵了,明天連祖宅都要抵出去。五千兩銀子,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更讓他心寒的是,那些平日裏圍著他轉的人,現在都躲得遠遠的。族親們聽說要借錢,一個個推三阻四。掌櫃們聽說鋪子要抵,都找藉口不來。連卓雲——那個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現在在屋裏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隻有頌蓮,還在忙前忙後。這個他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來的女學生,如今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穿著半舊的藍布衫,低著頭,怯生生的。他以為她就是個普通的窮人家女兒,沒想到……
門響了。頌蓮端著茶進來:“老爺,夜深了,歇著吧。”
陳佐千抬起頭,看著她。燭光裡,她的臉很平靜,眼神很清亮,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頌蓮,”他啞著嗓子問,“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頌蓮把茶放在桌上:“老爺指的是什麼?”
“所有。”陳佐千苦笑,“不該貪心,不該納那麼多妾,不該……不該買你。”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但頌蓮聽見了。她心裏冷笑,麵上卻露出困惑的神色:“老爺怎麼這麼說?”
“你本來可以嫁個好人家的。”陳佐千看著她,“讀書人家的女兒,識文斷字,長得也好。要不是家裏出事,怎麼會……”
怎麼會給他做小?這話他沒說完,但頌蓮明白。
她垂下眼:“都是命。”
“是啊,都是命。”陳佐千嘆氣,“我的命,你的命,都逃不過。”
頌蓮沒接話。屋裏靜下來,隻有燭火劈啪響。
過了一會兒,陳佐千又說:“明天交了錢,宅子也抵了。咱們……咱們以後怎麼辦?”
“老爺別想太多。”頌蓮輕聲說,“先過了這關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佐千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知道這是安慰話。青山?他的青山已經燒光了。
“你去歇著吧。”他擺擺手,“明天還要早起。”
“是。”
頌蓮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陳佐千還坐在那兒,佝僂著背,像一尊風乾的雕像。
她關上門,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命?她纔不信命。
回到西院,秋菊已經等著了。屋裏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
“太太,都準備好了。”秋菊小聲說,“小蓮那邊也說好了,她願意跟咱們走。行李都收拾好了,藏在後院柴房。”
“好。”頌蓮點點頭,“明兒天不亮就走。你和小蓮先去城西小院等著,我和三太太隨後就到。”
“太太,您一個人……”
“我一個人方便。”頌蓮打斷她,“記住,路上小心,別讓人看見。”
“知道了。”
秋菊退下後,頌蓮吹熄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風還在刮,一陣緊似一陣。她睜著眼,聽著風聲,腦子裏把明天的計劃又過了一遍。
寅時三刻起床,先去正房,把陳佐千灌醉——酒裡加了安神葯,能讓他一覺睡到晌午。然後去東院,帶上梅珊和春杏,從後門出府。秋菊和小蓮應該已經到了城西小院。匯合後,坐馬車去碼頭。辰時三刻上船,開船。
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可睡不著。腦子裏像過戲一樣,一幕一幕,都是這些日子的事——卓雲的算計,梅珊的眼淚,雁兒的死,陳佐千的嘴臉……還有她自己的掙紮,從清高到狠辣,從單純到算計。
她忽然想起父親教她的一句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她笑了,在黑暗裏,笑得淒涼。
她終究是染了。這淤泥太深,太臟,她想不染,就隻能沉下去。所以她隻能把自己也變成淤泥,才能浮上來。
可就算浮上來了,她還是原來的她嗎?
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不再想了。現在想這些沒用,活下去纔有資格想。
迷迷糊糊睡到寅時,她醒了。天還黑著,屋裏伸手不見五指。她坐起來,摸索著穿好衣服——是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裳,頭髮挽成最簡單的髻,用布包起來。看上去像個普通村婦。
然後她去了廚房,熱了一壺酒,把準備好的藥粉倒進去。藥粉是林掌櫃給的,說是西洋貨,無色無味,喝了能睡六個時辰。
端著酒壺,她去了正房。
陳佐千還睡著,鼾聲如雷。頌蓮推醒他:“老爺,天快亮了,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陳佐千迷迷糊糊坐起來,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他嗆得咳嗽起來。
“這酒……怎麼這麼烈?”
“是新開的陳釀。”頌蓮又倒了一杯,“老爺再喝一杯,壓壓驚。”
陳佐千沒懷疑,又喝了。兩杯下肚,葯勁上來了。他眼皮打架,嘟囔了一句“我睡會兒”,就倒下了。
頌蓮給他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這個男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睡著了,倒像個普通的老人。
可她知道他不是。他是陳佐千,是買她的人,是把她關在這座宅院裏的人。
她轉身,出了正房。
天邊泛起魚肚白,風小了些。府裡靜悄悄的,下人們都還沒起。她快步走到東院,敲了敲門。
梅珊很快開了門,她和春杏都穿著粗布衣裳,揹著個小包袱,臉色蒼白。
“四妹妹……”
“走。”頌蓮打斷她,“別出聲。”
三人從後門出了府。後門沒鎖——是頌蓮昨晚故意留的。門外停著一輛破舊的馬車,車夫是個老頭,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去城西。”頌蓮說。
馬車動了,顛簸著往前跑。梅珊緊緊抓著頌蓮的手,手心裏全是汗。春杏縮在角落裏,大氣不敢出。
頌蓮掀開車簾一角,看著漸漸遠去的陳府。那座宅院在晨霧裏顯得灰濛濛的,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她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放下簾子。
再也不回來了。
馬車到了城西小院,秋菊和小蓮已經在等著了。幾人匯合,換上了準備好的衣服——都是男人的衣服,粗布短打,還戴了帽子。乍一看,像幾個跑江湖的夥計。
“太太,”秋菊小聲說,“都準備好了。馬車在外麵,直接去碼頭。”
“走。”
又是一路顛簸。天漸漸亮了,街上有了行人,但都行色匆匆。兵荒馬亂的年月,沒人注意這幾個“男人”。
到了碼頭,人聲鼎沸。挑夫,腳力,船工,還有拖家帶口逃難的人,擠成一團。林掌櫃已經在等著了,看見她們,迎上來:“這邊。”
他領著幾人穿過人群,上了一艘不大的貨船。船看起來有些舊,但收拾得乾淨。船長姓陳,是個黑臉漢子,話不多,隻點了點頭。
“開船前別出來。”林掌櫃交代,“等開了船,就安全了。”
“林叔叔,”頌蓮看著他,“謝謝您。”
“別說這些。”林掌櫃擺擺手,“船票在這兒,到了日本,有人接應。保重。”
“您也保重。”
林掌櫃下了船。頌蓮幾人鑽進船艙——是個小隔間,很窄,但還算乾淨。有床,有桌子,還有個小小的舷窗。
梅珊癱坐在床上,長長舒了口氣:“總算……總算出來了。”
春杏和小蓮也鬆了口氣,隻有秋菊還繃著,看著頌蓮:“太太,咱們……真的安全了嗎?”
“暫時安全了。”頌蓮說,“等船開了,纔算真安全。”
正說著,船動了。引擎嗡嗡響,船身緩緩離開碼頭。透過舷窗,能看到天津港漸漸遠去,最後變成一條模糊的線。
頌蓮站在窗邊,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陸地,心裏忽然空了一下。
十九年,她在這片土地上長大,讀書,做夢。後來家道中落,被賣到陳家,做了四姨太。再後來,預知未來,籌劃復仇,直到今天,終於離開。
像一場夢,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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