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燈會那夜,盛京的雪停了,月亮圓得像個玉盤。
海蘭珠本不該出門的。皇太極千叮萬囑,要她在關雎宮靜養,連窗都不許多開。可大玉兒從睿親王府遞了信來,說做了盞特別的蓮花燈,想和姐姐一起放。
“就半個時辰。”海蘭珠拉著皇太極的衣袖,難得撒嬌,“玉兒嫁人後,我們姐妹還沒好好說過話呢。”
皇太極最受不住她這樣,猶豫再三,還是點了頭:“讓阿古拉帶一隊侍衛跟著,寸步不離。朕處理完政務就去接你。”
然而變故就發生在那半個時辰裡。
禦花園的湖邊,大玉兒提著蓮花燈等在那兒。燈做得精巧,花瓣能開合,中間點著蠟燭,映得她小臉暖融融的。
“姐姐!”她迎上來,扶住海蘭珠的手臂,“小心些,地上滑。”
姐妹倆走到湖邊,大玉兒正要教她放燈,忽然從假山後竄出幾個黑影。阿古拉反應極快,拔刀擋在海蘭珠身前:“保護娘娘!”
刀光劍影在月色下閃過,刺客身手了得,且目標明確——不是皇太極,不是多爾袞,而是海蘭珠。
“姐姐快走!”大玉兒推了她一把,自己卻轉身撲向一個刺客。那刺客的刀眼看要砍到她背上,海蘭珠想也沒想,轉身擋在了妹妹身前。
冰冷的刀鋒刺入肩胛的瞬間,她聽見阿古拉的嘶吼,聽見遠處傳來的馬蹄聲,還聽見……皇太極的聲音。
“蘭兒——!”
那一夜,禦花園的雪被血染紅。
皇太極抱著渾身是血的海蘭珠沖回關雎宮時,整個太醫院都跪在殿外發抖。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握著海蘭珠的手不停地說:“撐住,蘭兒,撐住……太醫!太醫呢!”
傷在肩胛,避開了要害,但刀上有毒。禦醫剜肉療傷時,海蘭珠疼得昏死過去,又疼醒過來。皇太極就坐在榻邊,讓她咬著自己的手臂,任她咬得鮮血淋漓,一聲不吭。
“孩子……”海蘭珠醒來第一句話就問,“孩子還好嗎?”
“好,好著呢。”皇太極的聲音啞得厲害,“太醫說了,胎象穩,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嗎?”
海蘭珠這纔看見他手臂上深深的牙印,血肉模糊。她伸手想碰,又縮回來,眼淚掉下來:“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朕。”皇太極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是朕大意了,是朕沒護好你。”
殿外傳來阿古拉的聲音:“皇上,刺客招了。”
皇太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替海蘭珠掖好被角,柔聲說:“你歇著,朕去去就來。”
轉身時,那個溫柔的帝王不見了,隻剩一個滿身殺氣的君王。
刑房裏,三個刺客被鐵鏈吊著,渾身沒一塊好肉。阿古拉站在一旁,少年官服上濺滿血點,眼神冷得像冰。
“說是察哈爾的人,但……”阿古拉頓了頓,“他們身上有清寧宮的令牌。”
清寧宮。哲哲。
皇太極笑了,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慄:“好,很好。朕給過她機會,她不珍惜。”
他走到一個刺客麵前,拔出腰間的匕首,慢條斯理地在手中把玩:“說吧,皇後還吩咐你們做什麼?”
那刺客咬牙不語。
皇太極也不逼問,隻是將匕首貼在他臉上,輕輕一劃。血珠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朕的耐心有限。”他的聲音很輕,“你們傷的是朕最愛的女人,還有朕未出世的孩子。你說,朕該怎麼招待你們?”
另一個刺客崩潰了:“我說!皇後娘娘……不,哲哲她讓我們在燈會動手,若能殺了宸妃最好,殺不了也要讓她流產。她還說……說事成之後,會送我們去察哈爾,保我們榮華富貴……”
“還有呢?”
“還有……她還聯絡了前朝幾個大臣,準備在皇上出征察哈爾時,在京城……在京城……”
“謀反?”皇太極替他說完。
刺客驚恐地點頭。
皇太極收起匕首,轉身往外走:“阿古拉。”
“臣在。”
“清理乾淨。”皇太極頭也不回,“然後帶兵,圍了清寧宮。”
“是!”
那一夜,清寧宮的宮門被撞開時,哲哲正坐在梳妝枱前梳頭。銅鏡裡映出她平靜的臉,好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皇上來了?”她問,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皇太極走進來,身後跟著阿古拉和禦林軍。他沒有坐,隻是站在殿中,冷冷看著這個他曾經敬重的皇後。
“為什麼?”他問。
哲哲放下梳子,轉過身來。她穿著正紅色鳳袍,戴著一整套東珠頭麵,像是要參加什麼盛典。
“皇上問臣妾為什麼?”她笑了,那笑容裡有瘋狂,有不甘,“那臣妾倒要問問皇上,為什麼?臣妾十六歲嫁給你,陪你從貝勒到大汗,從大汗到皇帝。臣妾為你打理後宮,為你聯絡蒙古各部,為你生兒育女……可你呢?你眼裏隻有那個庶出的丫頭!”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她有什麼好?論出身,她是婢女所生;論德行,她與侍衛私定終身;論才學,她連漢字都認不全!可皇上你就像著了魔一樣,寵她,愛她,為了她連祖製都不顧!憑什麼?!”
皇太極靜靜聽著,等她發泄完了,才緩緩開口:“說完了?”
哲哲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你說你為朕做了很多,”皇太極一步步走近,“可你做這些,是為了朕,還是為了你自己?為了科爾沁?為了你博爾濟吉特氏的榮耀?”
他停在哲哲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蘭兒是什麼都沒有,可她有一顆真心。她恨朕的時候,敢拿刀刺朕;愛朕的時候,會為朕擋刀。而你呢?你永遠在算計,算計朕的寵愛,算計後宮的地位,算計前朝的權力。”
“臣妾是皇後!算計這些有什麼錯?!”哲哲尖叫。
“錯就錯在,你算計到了朕頭上。”皇太極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以為朕不知道?當年卓林‘戰死’,是你一手策劃。蘭兒的母親‘病逝’,是你默許賽琦雅下毒。後來八阿哥夭折……你敢說,和你沒有關係?”
哲哲的臉色瞬間慘白。
“朕都知道。”皇太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朕隻是念著多年的情分,念著你是科爾沁的公主,給你留了體麵。可你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如今竟敢對蘭兒和孩子下手。”
他從懷中取出一遝信,扔在哲哲麵前:“這些是你和察哈爾往來的密信,還有你聯絡前朝大臣的證據。哲哲,朕給過你機會的。”
哲哲看著那些信,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樣?皇上,你以為你贏了嗎?我告訴你,這後宮裏的女人,沒有一個是乾淨的!你今天殺了我,明天還會有別人來害你的蘭兒!隻要她還是宸妃,隻要她還獨佔你的寵愛,她就永遠不得安寧!”
“那朕就殺光所有害她的人。”皇太極一字一句地說,“殺到沒人敢動她為止。”
這話說得太狠,連哲哲都愣住了。
“你不配做皇後。”皇太極轉身,對阿古拉說,“傳朕旨意,皇後哲哲,德行有虧,勾結外邦,謀害皇嗣,即日起廢為庶人,打入冷宮。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皇太極!”哲哲撲過來,卻被侍衛按住,“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科爾沁的公主!我是你的髮妻!”
皇太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從今日起,你不是了。”
他走出清寧宮時,天邊已經泛白。雪又下起來,紛紛揚揚,覆蓋了這座囚禁了太多女人的宮殿。
回到關雎宮,海蘭珠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喝葯。見他進來,她放下藥碗:“都處理好了?”
皇太極點點頭,走到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卻很燙。
“哲哲她……”
“打入冷宮了。”皇太極打斷她,“這輩子,她出不來了。”
海蘭珠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皇上不必為了我……”
“不是為了你。”皇太極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是為了朕自己。蘭兒,朕不能再失去你了,一次都不能。”
他的眼睛很紅,不知是熬的,還是哭的。海蘭珠想起前世,她死後幾個月,這個帝王就鬱鬱而終。史書上寫他“積勞成疾”,可她知道,他是心死了。
“皇太極,”她喚他的名字,“你俯耳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皇太極俯身,海蘭珠在他耳邊輕聲說:“這一世,我會好好活著,陪你到老。所以……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嗎?”
皇太極渾身一震,抬頭看她。海蘭珠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光,沒有恨,沒有怨,隻有溫柔和堅定。
“你……不恨朕了?”他聲音發顫。
“恨過。”海蘭珠實話實說,“但現在不了。皇太極,我想明白了,前世的事,不是一個人的錯。哲哲的算計,我的固執,你的霸道……都錯了。這一世,我們都改,好不好?”
皇太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這個殺伐決斷的帝王,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他緊緊抱住她,抱得那麼用力,又小心翼翼避開了她的傷處。
“好,都改……朕什麼都改……”
開春時,海蘭珠的傷好了,胎也穩了。皇太極禦駕親征察哈爾,走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下旨封海蘭珠為皇貴妃,攝六宮事。雖然沒有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實際上的皇後。
第二件,將阿古拉擢升為禦林軍副統領,賜婚蒙古貴女,讓他真正在盛京紮根。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去了冷宮。
哲哲在冷宮待了三個月,人瘦得脫了形,但眼睛依舊亮得嚇人。見皇太極來,她笑了:“皇上終於來送臣妾上路了?”
皇太極沒說話,隻是將一個木盒放在她麵前。
“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
哲哲開啟木盒,裏麵是厚厚一遝信。她一封封看下去,臉色越來越白——這些都是她這些年在後宮做的惡事,每一件都證據確鑿。其中一封信,讓她徹底崩潰。
那是她母親寫給她的信,信上說,當年害死海蘭珠母親的主意,其實是她母親出的。因為那個侍妾懷的是兒子,會威脅哲哲在科爾沁的地位。
“這……這不可能……”哲哲的手在抖。
“你母親已經承認了。”皇太極的聲音很平靜,“朕答應她,隻要你安分,這些事就永遠不見天日。可惜,你不安分。”
哲哲癱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原來……原來我恨錯了人……我這一生,都在恨一個不該恨的人,都在爭一些不該爭的東西……”
“現在明白,還不晚。”皇太極說,“朕可以給你一條生路。冷宮後麵有座佛堂,你去那裏修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這是朕最後的情分。”
哲哲抬起頭,看著他:“那皇上呢?皇上這一生,爭的又是什麼?”
皇太極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朕爭的,從來都是一個人。現在爭到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聽見哲哲輕聲說:“皇上,對不起……還有,告訴蘭兒,對不起……”
皇太極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走出冷宮時,陽光正好。他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長長舒了一口氣。
兩世的恩怨,終於了了。
大軍出征那日,海蘭珠挺著微隆的小腹,站在城樓上送他。皇太極一身戎裝,在馬上回頭看她,對她做了個口型:“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對他揮手。
大軍遠去,塵土飛揚。阿古拉站在她身邊,輕聲說:“姐姐放心,皇上定會凱旋。”
“我知道。”海蘭珠撫著小腹,“他會回來的。”
三個月後,捷報傳來。皇太極大破察哈爾,收服蒙古各部,大清版圖又擴了一圈。
回京那日,盛京萬人空巷。皇太極騎著高頭大馬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去關雎宮。
海蘭珠在宮門口等他,穿著月白色的常服,小腹已經很明顯了。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皇太極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麵前,想抱她,又怕碰著她肚子,最後隻是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朕回來了。”
“歡迎回家。”海蘭珠笑著說。
那一夜,關雎宮的燈亮到很晚。皇太極抱著海蘭珠,給她講戰場上的事,講大漠的風沙,講草原的星空。
“等孩子出生,朕帶你們去看。”他說,“去看真正的草原,看風吹草低見牛羊。”
“好。”海蘭珠靠在他懷裏,“去哪兒都行,隻要你陪著。”
海蘭珠撫著肚子,感覺到裏麵的小生命輕輕踢了一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