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宮牆比海蘭珠記憶中的還要高。
馬車駛入大清門時,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了熟悉的紅牆黃瓦,看見了那些低眉順眼、卻各懷心思的宮人。一切都和前世一樣,隻是這一次,她不是那個懷著復仇之心踏入宮門的宸妃,而是一個被強行擄來的囚徒。
“宸妃娘娘,請下車。”蘇茉兒的聲音在車外響起,恭敬卻疏離。
海蘭珠的手指緊了緊。蘇茉兒,大玉兒最忠心的侍女,後來也成為她最棘手的對手之一。這一世,她們這麼早就對上了。
她走下馬車,身上還是那件樸素的蒙古袍,在遍地錦繡的宮苑中顯得格格不入。周圍的太監宮女們偷偷打量她,眼神裡有好奇,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瞭然的算計——又是一個靠美色上位的草原格格,能得寵幾天呢?
“皇上吩咐,讓娘娘暫居關雎宮。”蘇茉兒垂著眼,“皇後娘娘正在清寧宮等您,請隨奴婢來。”
關雎宮。
海蘭珠的心猛地一沉。前世她就住在關雎宮,那裏有她最快樂的時光,也有最痛苦的記憶。皇太極故意這樣安排,是在提醒她,還是在折磨她?
清寧宮比記憶中更顯肅穆。哲哲端坐在正殿主位上,穿著明黃色鳳袍,頭戴東珠朝冠,端莊得無懈可擊。看見海蘭珠進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親切,彷彿真的是在迎接久別重逢的侄女。
“蘭兒來了,”哲哲伸出手,“快過來讓姑姑看看。幾年不見,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海蘭珠跪下行禮:“給皇後娘娘請安。”
她沒有叫姑姑。
哲哲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這孩子,怎麼如此生分。你母親是我的堂妹,論起來,你該叫我一聲姑姑纔是。”
“民女不敢高攀。”海蘭珠的聲音平靜無波。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冷了下來。哲哲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海蘭珠——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裏的庶出侄女,此刻雖然跪著,背脊卻挺得筆直。那雙眼睛太沉靜了,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女,倒像是……像是經歷過生死輪迴的人。
“起來吧,”哲哲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皇上已經跟我說了,要封你為宸妃。‘宸’乃帝王專屬,這封號分量不輕啊。”
海蘭珠站起身,依舊垂著眼:“民女福薄,擔不起這樣的封號。”
“擔不擔得起,皇上說了算。”哲哲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字字卻帶著刺,“隻是蘭兒,這後宮不比科爾沁草原,規矩多,眼睛也多。你既入了宮,就要守宮的規矩。你母親雖出身不高,但你既然成了皇上的妃子,就該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別做出什麼有損皇家體麵的事。”
這是在敲打她,提醒她庶出的身份。
海蘭珠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哲哲的眼睛:“皇後娘娘教誨的是。民女也記得母親臨終前說過,在這世上,身份地位都是虛的,唯有良心是真的。做人要憑良心,否則地位再高,夜裏也難安眠。”
哲哲的臉色終於變了。
殿內死一般寂靜。蘇茉兒等宮人都屏住了呼吸,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格格,竟敢這樣頂撞皇後。
“好,很好。”哲哲慢慢站起來,走到海蘭珠麵前,“看來皇上說的沒錯,你確實和別的女子不同。隻是蘭兒,姑姑要提醒你一句——太過不同,在後宮未必是好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多謝娘娘提醒。”海蘭珠不卑不亢,“民女從小在科爾沁被人叫‘災星’,早已習慣被風摧折。隻是那些想摧折我的人,最後往往自己先倒了黴。”
這話說得太直白,幾乎是在宣戰了。
哲哲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看來我們姑侄需要時間互相瞭解。你先去關雎宮安置吧,缺什麼少什麼,儘管開口。”
“謝娘娘。”
海蘭珠轉身退出清寧宮,背上的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她知道剛才太衝動了,可麵對哲哲——這個前世親手毀了她一切的女人——她實在無法保持冷靜。
剛走出清寧宮不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而來。
“姐姐!”
大玉兒跑過來,一把抓住海蘭珠的手,眼圈已經紅了:“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裏?母親說皇上突然下旨封你為妃,我還不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海蘭珠看著眼前的大玉兒,十二歲的少女臉上滿是擔憂和不解。這一刻的她,還是那個會在寒夜裏偷偷給她送炭火的妹妹。
“玉兒,”海蘭珠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有些發顫,“聽姐姐的話,不要入宮。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踏入這個牢籠。”
大玉兒愣住了:“可是姑姑說,等我及笄了也要……”
“那就逃。”海蘭珠打斷她,“逃回科爾沁,或者逃到更遠的地方。玉兒,這宮裏吃人不吐骨頭,你不是她們的對手。”
“她們?”大玉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姐姐是說……姑姑?”
海蘭珠正要說話,遠處傳來太監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大玉兒連忙鬆開手,退到一邊行禮。海蘭珠也跪下,垂著頭,看著那雙明黃色的龍靴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麵前。
“起來吧。”皇太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情緒。
海蘭珠站起身,依舊不看他。
皇太極卻轉向大玉兒,語氣溫和:“玉兒也來了?正好,朕有件事要告訴你——你父親已經同意,讓你在盛京多住些時日,陪陪你姐姐。”
大玉兒驚訝地抬頭,又趕緊低下:“謝皇上恩典。”
“你先退下吧,朕和你姐姐有話要說。”
大玉兒擔憂地看了海蘭珠一眼,最終還是退下了。
待周圍人都退到遠處,皇太極纔看向海蘭珠:“去見皇後了?”
“是。”
“她為難你了?”
海蘭珠終於抬眼看他:“皇上希望她為難我嗎?”
皇太極的眼神深了深:“蘭兒,不要這樣跟我說話。”
“那皇上希望我怎麼說話?”海蘭珠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氣,“像其他妃嬪那樣,嬌滴滴地喊‘皇上萬歲’?還是像前世那樣,傻傻地相信你真的愛我?”
皇太極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痛呼一聲。
“跟我來。”他拉著她,徑直朝關雎宮的方向走去。
宮人們遠遠跟著,無人敢上前。海蘭珠掙紮了幾下,發現掙脫不開,索性放棄了。她太瞭解皇太極,他決定的事,從來沒有人能改變。
關雎宮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庭院裏的梅樹還沒開花,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顫抖。正殿的門開著,裏麵的一切陳設——紫檀木的梳妝枱,綉著並蒂蓮的屏風,甚至窗邊那架她前世常坐的搖椅——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皇太極屏退所有人,關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看見了嗎?”皇太極鬆開她,指著殿內的一切,“這些都是按照你前世喜歡的佈置的。那架搖椅,是你懷八阿哥時最愛坐的;那個梳妝枱,是你每天晨起梳妝的地方;還有那些書,是你閑著無聊時看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帶上了一絲哽咽:“蘭兒,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重來一次,我要把一切都給你準備好,讓你開開心心地住進來,而不是像前世那樣,滿心仇恨地踏入這個宮殿。”
海蘭珠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洶湧而來——她確實曾經在這裏有過短暫的快樂,在皇太極的寵愛裡,在八阿哥的笑聲裡,她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放下仇恨,重新開始。
可後來呢?
後來哲哲告訴她真相,告訴她皇太極就是害死卓林的元兇。後來八阿哥夭折,她抱著漸漸冰冷的兒子,看著皇太極悲痛欲絕的臉,心裏卻隻剩下恨。
“皇太極,”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你把這些東西擺在這裏,是在提醒我,前世我有多傻嗎?傻到相信你真的愛我,傻到以為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我是真的愛你!”皇太極抓住她的肩膀,眼睛通紅,“蘭兒,那一世我承認我錯了,我用了錯誤的方式,我傷害了你。但愛你是真的,從第一眼看見你在科爾沁的河邊洗衣,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放不開你。”
“那是佔有,不是愛。”海蘭珠推開他,“愛是成全,是放手。你如果真的愛我,就該放我走,讓我和卓林……”
“不許提他的名字!”皇太極突然暴怒,一把將她按在牆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方寸之間,“海蘭珠,你給我聽清楚——這一世,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卓林也好,其他任何人都好,誰都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他的臉離得太近,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臉上,眼神裡那種瘋狂的佔有欲讓海蘭珠渾身發冷。
“你可以恨我,可以罵我,甚至可以殺我。”皇太極的聲音低啞得可怕,“但你不能離開我。如果你敢逃,我就把卓林調到最前線,讓他死在戰場上。如果你敢死……”他的手指撫上她的脖頸,那裏光滑完整,沒有前世的傷口,“我就讓整個科爾沁給你陪葬。”
海蘭珠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皇太極,你瘋了……”
“是,我瘋了。”他承認,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裡有一種絕望的溫柔,“從你死在我懷裏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蘭兒,這一世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要你活著,哪怕你恨我入骨,我也要你活著在我身邊。”
他忽然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溫柔的吻,而是帶著懲罰意味的啃咬,像是要證明什麼,又像是要留下印記。海蘭珠掙紮著,推搡著,卻被他牢牢禁錮在懷裏。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緊緊圈著她,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不容她逃離。
這個吻裡有太多複雜的情緒——愧疚、執念、痛苦,還有那種海蘭珠最害怕的、近乎毀滅的佔有欲。
不知過了多久,皇太極終於放開她。海蘭珠的嘴唇被咬破了,滲出血珠。他伸出手指,輕輕擦去那點血跡,眼神暗沉。
“疼嗎?”他問,聲音低啞。
海蘭珠別過臉,不看他。
“疼才能記住。”皇太極捧住她的臉,強迫她轉回來,“記住你是誰的人。蘭兒,這一世,你註定要和我糾纏到底。”
他鬆開她,後退一步,又恢復了那副帝王姿態。
“今晚我不過來,”他說,“給你時間適應。但明天起,你要開始學習宮規,準備冊封典禮。還有……”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塞進她手裏,“這是當年卓林送你的定情信物,對吧?我從科爾沁找回來了。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海蘭珠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那是卓林用第一頭獵到的鹿換來的,他說過要娶她為妻,把最好的都給她。
“你為什麼……”她的聲音哽咽。
“因為我要你明白,”皇太極看著她,眼神複雜,“我不怕你心裏有他,我怕的是你心裏什麼都沒有。恨也好,念也罷,我要你心裏有我——哪怕隻是一個角落。”
他轉身走向殿門,在推開門的前一刻,又停住了。
“蘭兒,這一世我會用我的方式愛你。你可以不接受,但你必須習慣。”
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漸漸遠去。
海蘭珠癱坐在地上,握著那枚冰涼的玉佩,終於哭出聲來。
殿外,皇太極站在廊下,聽著裏麵壓抑的哭聲,閉上了眼睛。
蘇茉兒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皇上,皇後娘娘請您去清寧宮用膳。”
“告訴她,朕今日沒胃口。”皇太極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還有,傳朕的旨意——宸妃身體不適,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包括皇後。”
蘇茉兒一驚:“皇上,這……”
“照做。”皇太極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派人去漠南,盯著卓林。他若有異動,立刻回報。”
“是。”
皇太極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轉身離去。
這一世,他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她的機會。
哪怕那個人是他自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