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鳳回到江南的第七日,蘇州城迎來了第一場秋雨。
細雨綿綿,洗凈了青石板路上的塵埃。聶氏藥行的門楣上,新製的金字招牌在雨中熠熠生輝,門前排隊的百姓撐著油紙傘,隊伍從街這頭延伸到那頭。
聶忠撐著傘從後堂出來,低聲道:“少主,又來了三撥人。”
“哪家的?”聶小鳳頭也不抬,正在案前核對賬冊。
“一撥是崆峒派的,說要‘拜訪’。一撥是峨眉的,說想談藥材生意。還有一撥…”聶忠頓了頓,“是官府的人,說劉知府想請您赴宴。”
聶小鳳筆尖微頓,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崆峒的人打發了,就說我忙於瘟疫善後,沒空見客。峨眉的…讓王掌櫃去談,按規矩來。至於劉知府,”她抬眼,“告訴他,宴就不必了,若真有心,把扣下的那三車藥材原樣送回來。”
聶忠點頭:“是。”
“還有,”聶小鳳放下筆,“讓平安盯緊藥行庫房,特別是新進的那批川貝和黃連,有人會打主意。”
“少主懷疑…”
“不是懷疑。”聶小鳳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簷下滴落的雨珠,“是肯定。崆峒派掌門周鐵鶴,有個私生子在蘇州開賭坊,上月剛欠了黑虎幫五千兩。他不敢向門派伸手,就會打別的主意。”
聶忠心中瞭然:“屬下明白了。”
正要退下,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聶大夫!”
是個女子的聲音,淒厲焦急。
聶小鳳眉頭微皺:“怎麼回事?”
聶忠正要出去檢視,門已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闖進來,渾身濕透,頭髮散亂,一進門就跪倒在地:“聶大夫,求您救命!”
聶小鳳認出她——城西綉莊的老闆娘,林氏。丈夫早逝,獨自帶著女兒過活。
“林夫人請起。”她示意聶忠扶人,“什麼事這般著急?”
林氏不肯起,哭道:“我女兒…我女兒被周公子抓走了!說要拿她抵債!可我女兒才十三歲啊…”
“周公子?”聶小鳳眼神一冷,“周文軒?”
“是!就是周會長的兒子!”林氏抓住聶小鳳的衣角,“那賭債根本是設的局!我丈夫生前從未賭過,怎麼可能欠下兩千兩?他們就是看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
聶小鳳看向聶忠:“周文軒現在何處?”
“在…在怡紅院。”林氏聲音發顫,“我追過去,被他們打了出來…”
聶小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忠叔,備車。”
“少主,您要親自去?”
“去。”聶小鳳從架上取下外袍,“周世昌前幾日剛把商會交給我,他兒子就敢在我眼皮底下做這種事。這是打我的臉。”
她走到林氏麵前,俯身將她扶起:“林夫人放心,今日之內,我定將你女兒完好送回。”
林氏又要跪,被聶小鳳攔住:“不必謝。我做這些,不全是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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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紅院是蘇州城最大的風月場所,平日裏笙歌不斷,今日卻異常安靜。
聶小鳳的馬車停在門前時,守門的龜公愣了愣,隨即賠笑上前:“這位夫人,咱們這兒不接待女客…”
話音未落,聶忠已經上前,一錠銀子塞進他手裏:“我家主人找周公子。”
龜公掂了掂銀子,臉上笑容更盛:“周公子在二樓天字房,隻是…這會兒正忙著,怕是不便見客。”
“忙?”聶小鳳已經下車,抬頭看了眼二樓亮著燈的窗戶,“那我等他忙完。”
她徑直走進大門,聶忠緊隨其後。
大堂裡坐著幾個喝花酒的客人,見有女子進來,都愣住了。老鴇慌慌張張跑過來:“這位夫人,您這是…”
“我找周文軒。”聶小鳳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堂安靜下來。
老鴇臉色一變:“夫人,周公子今日包了場,不見外客。您要不改日…”
聶小鳳不理她,徑直往樓梯走。
“攔住她!”老鴇尖聲叫道。
幾個護院衝上來,卻被聶忠一人一個放倒在地。哀牢山的功夫對付這些三流打手,簡直如同兒戲。
二樓天字房的門緊閉著。
聶小鳳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誰啊?!”裏麵傳來不耐煩的聲音,正是周文軒。
“開門。”
房裏靜了一瞬,門被猛地拉開。周文軒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醉意:“哪個不長眼的…聶、聶大夫?”
他酒醒了大半。
聶小鳳目光越過他,看向房內。床榻邊縮著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衣裳被撕破大半,臉上有清晰的掌印。
“林姑娘,”聶小鳳溫聲道,“過來。”
小姑娘像抓住救命稻草,連滾爬爬跑到聶小鳳身後。
周文軒臉色難看:“聶大夫,你這是何意?這丫頭她爹欠我錢,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欠你多少?”
“兩、兩千兩!”
聶小鳳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拍在他胸口:“這是兩千兩,債清了。現在,我們談談另一筆賬。”
周文軒一愣:“什麼賬?”
“你強搶民女,動用私刑。”聶小鳳盯著他,“按大周律,該杖八十,流放三千裡。按江湖規矩…”
她頓了頓:“該廢一隻手。”
周文軒臉色煞白:“你、你敢!我爹是周世昌!”
“周世昌?”聶小鳳笑了,“他現在是我手下的一條狗。你覺得,我會怕狗的兒子?”
話音未落,她已出手。
快如閃電的一掌,拍在周文軒右肩。
“哢嚓”一聲脆響,肩胛骨碎裂。
周文軒慘叫倒地,抱著右臂翻滾哀嚎。
聶小鳳看都沒看他,轉身對小姑娘道:“走,我送你回家。”
她領著小姑娘下樓,所過之處,無人敢攔。
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腳步,回頭看向癱軟在地的老鴇:“從今日起,怡紅院關門。若明日我還看見這裏開門做生意…”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老鴇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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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裏,小姑娘還在發抖。
聶小鳳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她,溫聲道:“沒事了,你娘在家等你。”
小姑娘抬頭看她,淚眼婆娑:“聶大夫…謝謝您。”
“不必謝。”聶小鳳看向窗外,“我隻是…不喜歡有人欺負弱者。”
馬車駛到綉莊門口,林氏早已等在門外,見女兒下車,母女倆抱頭痛哭。
聶小鳳沒有下車,隻是隔著車簾道:“林夫人,以後有事,可直接來藥行找我。”
“聶大夫大恩大德,民婦無以為報…”
“好好活著,就是報答。”聶小鳳放下車簾,“回藥行。”
馬車緩緩駛離,雨還在下。
聶忠坐在車轅上,忍不住道:“少主今日此舉,怕是要徹底得罪周家。”
“周世昌不敢。”聶小鳳閉目養神,“他兒子在我手裏有太多把柄。今日我隻廢他一隻手,已是仁慈。”
她頓了頓:
“況且,我正要藉此事,讓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跟著我聶小鳳,守我的規矩,我護你周全。若敢陽奉陰違…”
她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周文軒就是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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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得飛快。
當天傍晚,周世昌親自押著兒子來到聶氏藥行賠罪。周文軒右臂纏著繃帶,臉色慘白,跪在堂前瑟瑟發抖。
“聶大夫,犬子無知,冒犯了您,老朽特帶他來請罪。”周世昌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聶小鳳坐在主位,慢慢喝茶:“周會長言重了。令郎欠的不是我的罪,是林家母女的。”
“是是是,”周世昌連忙道,“老朽已派人送五千兩去綉莊,作為賠罪。另外,林姑孃的終身,周家也會負責到底…”
“不必了。”聶小鳳放下茶杯,“林家母女我會照拂,不勞周會長費心。至於令郎…”
她看向周文軒:“斷一隻手,長個記性。若再有下次,斷的就不隻是手了。”
周文軒渾身一顫,連連磕頭:“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
周世昌如蒙大赦,帶著兒子退下。
他們走後,陳天相從屏風後走出來,眉頭微皺:“師妹,這樣會不會太過了?”
“過?”聶小鳳笑了,“師兄,你知道周文軒這些年糟蹋了多少姑娘嗎?十三條人命,七個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我隻廢他一隻手,已是看在周世昌還算識相的份上。”
陳天相沉默。
他從小在哀牢山長大,見的都是羅玄那套“以德服人”的做派。可下山這幾個月,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所謂的正道,不過是一群披著仁義外衣的豺狼。
而師妹的手段雖然狠辣,卻實實在在地在救人,在護著那些弱者。
“師兄若看不慣,可以回哀牢山。”聶小鳳忽然道,“我不強留你。”
陳天相抬頭看她:“師妹覺得我會走?”
“我不知道。”聶小鳳實話實說,“但我知道,跟著我,你會看到更多你不想看的事,做更多你不想做的事。”
陳天相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師傅總說,魔性難馴。可我看到的師妹,比許多正道中人,更像個人。”
這話說得重,聶小鳳卻聽懂了。
她別過臉:“師兄不必說這些。天色不早,去歇著吧。”
陳天相點點頭,轉身離去。
聶小鳳獨自坐在堂中,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這一世她步步為營,算無遺策,把所有人都握在掌心。可夜深人靜時,她也會想——這樣活著,到底值不值得?
沒有答案。
她也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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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蘇州。
聶小鳳正在後院晾曬藥材,聶忠匆匆來報:“少主,萬大俠來了,還帶了個人。”
“誰?”
“他說…是您的舊識。”
聶小鳳擦凈手,走到前廳。萬天成站在堂中,身旁是個身形佝僂的老者,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
“萬大俠。”她微微頷首。
萬天成神色凝重:“聶姑娘,這位是…你讓他自己說吧。”
老者緩緩摘下鬥笠。
聶小鳳瞳孔驟縮。
那是一張佈滿燒傷疤痕的臉,猙獰可怖。但她認得那雙眼睛——清澈,堅韌,還帶著一絲悲憫。
“素心…師叔?”
素心,羅玄的師妹,哀牢山上一代最傑出的女弟子。二十年前突然失蹤,江湖傳言她已死。
“小鳳,”素心開口,聲音嘶啞,“你還認得我。”
“師叔怎會…”
“我這張臉,嚇到你了。”素心苦笑,“是羅玄做的。”
聶小鳳渾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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