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兒的喘疾漸漸好了,夜裏不再咳嗽,小臉也圓潤起來。
張妼晗每日親自給女兒喂葯、擦身、換衣裳,事事不假手他人。
蘭兒勸她歇歇,她隻說:“自己的寶貝女兒,自己照料才放心。”
劉太醫每隔三日來請一次脈,每次都說玥兒恢復得很好。張妼晗問得仔細,飲食、作息、用藥,一樣樣記在心裏。她還讓太醫開了調理自己身子的方子,說是產後體虛,得養回來。
趙禎見她這般用心,心中安慰。他來柔儀殿時,常看見張妼晗抱著玥兒輕聲哼歌,或是低頭做針線。孩子的小衣裳、小肚兜,都是她一針一線縫的,針腳細密,綉著憨態可掬的小動物。
“你如今倒像是變了個人。”趙禎有一日說。
張妼晗正在綉一隻小老虎,聞言抬頭笑笑:“當了娘,總要穩當些。”
趙禎攬住她肩:“這樣也好。”
日子平靜地過。
入了冬,張妼晗身子養得差不多了,月事也恢復了。
她算著日子,瑤瑤該來了。前世瑤瑤生在慶曆三年春,如今已是慶曆二年冬,時候差不多了。
她沒跟任何人說,隻悄悄讓劉太醫又調了方子,說是想再養壯實些,好給玥兒添個弟弟妹妹。趙禎知道了,隻說:“不急,你身子要緊。”
張妼晗心裏急,但不能說。她得在瑤瑤來之前,把身子調到最好。
臘月裡,宮裏開始忙年節。張妼晗閉門不出,專心養身子帶孩子。曹皇後派人送了些年貨來,她讓蘭兒好好收著,又回贈了些自己做的點心。
苗娘子也送了些東西來,是給玥兒的虎頭帽、虎頭鞋。張妼晗收了,讓蘭兒送了些補品去凝和殿。兩人如今有了默契,雖不常見麵,但有了什麼好東西,總會互相送一些。
這日,徽柔來了。
小姑娘裹著大紅鬥篷,小臉凍得紅撲撲的,手裏提了個小籃子。
蘭兒引她進來,她規規矩矩給張妼晗行禮:“張娘子安好。”
“公主快坐。”張妼晗讓人看茶,“這麼冷的天,怎麼過來了?”
“我給妹妹做了個香囊。”徽柔從籃子裏取出一個小巧的香囊,綉著梅花,針腳稚嫩但用心,“裏頭放了曬乾的梅花瓣,還有太醫配的安神藥材。妹妹夜裏若睡不安穩,放在枕邊能好些。”
張妼晗接過香囊,心頭一暖。前世她從未收過徽柔的東西,更別說這樣用心的禮物。
“公主費心了。”她讓蘭兒取來一對金鐲子,“這個給公主戴著玩。”
徽柔搖頭:“我不要。我是給妹妹的,不是來要東西的。”
張妼晗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笑了:“好,那我替玥兒謝謝姐姐。”
徽柔抿嘴笑了,湊過來看玥兒。玥兒正醒著,睜著大眼睛看她。徽柔伸手輕輕碰了碰玥兒的小臉,孩子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妹妹認得我了。”徽柔高興地說。
“她喜歡你。”張妼晗說。
兩人說了會兒話,徽柔說起近來讀書的事。她開了蒙,正在讀《詩經》,最喜歡“關關雎鳩”那首。張妼晗聽著,忽然想起前世徽柔嫁人後,再也沒碰過書。李瑋嫌女子讀書無用,把她的書都收了。
“公主喜歡讀書,是好事。”張妼晗說,“多讀書,明事理,將來……總有用處。”
徽柔點頭:“爹爹也說讀書好。他還說,女子讀書明理,比隻會繡花的強。”
張妼晗笑了。這話倒像是官家說的。
徽柔坐了小半個時辰才走。張妼晗送她到殿門口,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地裡。蘭兒輕聲道:“福康公主真是懂事。”
“她不容易。”張妼晗說,“生在皇家,看著尊貴,實則處處拘束。”
她轉身回殿,將徽柔送的香囊放在玥兒枕邊。淡淡的梅花香飄出來,混著葯香,讓人心安。
夜裏趙禎來,看見那香囊,問是哪來的。張妼晗說了,趙禎笑道:“徽柔那孩子,最是細心。”
“公主是個好孩子。”張妼晗說,“官家要多疼她。”
“朕知道。”趙禎摟住她,“朕的女兒,朕都疼。”
張妼晗靠在他懷裏,沒說話。她知道官家疼徽柔,可這份疼愛,能不能抵得過前朝的壓力?
過了年,便是慶曆三年了。
“恭喜娘子。”劉太醫道,“胎象甚穩,隻是娘子前次生產不久,還需好生將養。”
張妼晗點頭:“我明白。”
送走太醫,她輕輕撫著小腹。
瑤瑤,你來了。
這一世,娘親定讓你健健康康地來,平平安安地長。
蘭兒高興得直抹眼淚:“才人,這是大喜事!”
“小聲些。”張妼晗說,“先別聲張,等滿了三個月再說。”
“那官家……”
“官家那兒我來說。”張妼晗道,“你去太醫局,按劉太醫開的方子抓藥。記住,所有藥材你親自經手,不許假手他人。”
“是。”蘭兒鄭重應下。
張妼晗走到玥兒的小床邊,孩子正睡得香甜。她俯身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玥兒,你要有妹妹了。”她輕聲說,“這一世,咱們娘仨都要好好的。”
張妼晗坐在窗邊,一針一線綉著一個小肚兜。這次繡的是蓮花,取“連生貴子”之意。針線穿梭,她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養好身子,養大女兒,護住官家的孩子。
開春後,宮裏來了批新內侍。
張妼晗本來不關心這些。她如今懷著瑤瑤,孕吐比懷玥兒時還厲害,整日懨懨的,除了照顧玥兒,什麼都不想理會。
這日蘭兒從外頭回來,低聲說:“才人,奴婢聽說件稀奇事。
新來的內侍裡,有個孩子才九歲,識文斷字,模樣也清秀,可惜家裏犯了事,被送進宮來。”
張妼晗正給玥兒喂米糊,隨口問:“叫什麼?”
“好像姓梁,叫什麼……梁懷吉。”
張妼晗手一抖,米糊灑了些在玥兒衣襟上。她忙給女兒擦乾淨,心卻跳得厲害。
梁懷吉。那個後來陪著徽柔度過漫長苦日子的內侍,那個唯一真心待徽柔的人。她前世見過他幾次,總是低眉順眼地站在徽柔身後,安靜得像影子。可徽柔瘋了後,隻有他守著,喂葯擦身,從無怨言。
他今年才九歲,還沒凈身。
“那孩子現在在哪兒?”張妼晗問。
“在內侍省學著規矩,過幾日就要……”蘭兒比了個手勢。
張妼晗起身:“備轎,我要去坤寧殿。”
曹皇後正在看賬冊,見張妼晗來,有些意外:“張娘子有事?”
“妾想求娘娘一個恩典。”張妼晗直接說,“新來的內侍裡,有個九歲的孩子叫梁懷吉,識文斷字。妾想討來柔儀殿,給玥兒將來做個伴讀。”
曹皇後皺眉:“內侍做伴讀?這不合規矩。”
“不是現在,是等玥兒大了。”張妼晗說,“妾查過,那孩子祖上也是讀書人,父親犯事前還中過舉。讓他凈了身做內侍,可惜了。不如留著他,將來教玥兒認字讀書,總比那些老學究強。”
這話半真半假。曹皇後沉吟片刻:“你如今懷著身子,怎麼想起這個?”
“正是懷著身子,纔想著長遠。”張妼晗撫著小腹,“妾盼著這是個皇子,若能成真,身邊也得有個知書達理的伺候。梁懷吉年紀小,好調教。”
曹皇後看著她,眼神複雜。張妼晗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個識字的內侍,將來若得寵,或許能影響皇子。這風險太大。
“娘娘若是不放心,妾隻讓他做些粗活,不近身伺候。”張妼晗退了一步,“等他大些,若真是可造之材,再說不遲。若不成,打發出去就是。”
曹皇後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本宮準了。但有一條,不得讓他接觸前朝之事,不得教他政事。”
“妾明白。”張妼晗鬆了口氣。
梁懷吉當日下午就被送到了柔儀殿。
確實是個清秀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低著頭不敢看人。蘭兒讓他跪下給張妼晗磕頭,他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紅了。
“抬起頭來。”張妼晗說。
梁懷吉慢慢抬頭。眼睛很亮,眼神乾淨,帶著些惶恐。
“你識字?”張妼晗問。
“回娘子,識得一些。”聲音細細的。
“會寫什麼?”
“《千字文》、《百家姓》都會背,也會寫。”
張妼晗點頭:“從今兒起,你就在柔儀殿當差。
白日裏做些灑掃的輕活,晚上蘭兒會教你規矩。每隔三日,去書房練一個時辰字,紙墨我會讓人備著。”
梁懷吉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安排。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凈身,去做最下等的內侍。
“謝……謝娘子恩典。”他又磕了個頭。
“去吧。”張妼晗擺手。
人走了。
蘭兒小聲問:“才人,您真要留著他?”
“留著。”張妼晗說,“這孩子將來會有大出息。”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出息不是在她這兒,是在徽柔那兒。但她得先把他留下,保住他完完整整的身子。
夜裏趙禎來,張妼晗提了梁懷吉的事。趙禎聽完,笑了:“你倒會挑人。那孩子朕知道,梁家的案子……罷了,不提也罷。既然你要留,就留著吧。”
“官家不怪妾多事?”
“你懷著身子,想給孩子留個可靠的人,朕明白。”趙禎摟住她,“隻是別太操心,好生養胎要緊。”
張妼晗靠在他懷裏,輕聲應了。
過了幾日,徽柔來柔儀殿玩。張妼晗讓梁懷吉在院裏掃地,特意沒讓他避開。徽柔看見他,好奇地問:“這是新來的小內侍?”
“不是內侍。”張妼晗說,“是給玥兒留的伴讀,叫梁懷吉。”
梁懷吉聽見自己的名字,忙放下掃帚行禮:“給公主請安。”
徽柔打量他幾眼:“你識字麼?”
“識得一些。”
“那你會背《詩經》麼?”
“會背幾首。”
徽柔來了興緻,當場考他。梁懷吉雖緊張,但答得不錯。徽柔很高興:“張娘子,讓他去我那兒陪我讀書可好?我一個人讀著沒意思。”
張妼晗心中一動,麵上卻為難道:“這……怕是不合規矩。”
“有什麼不合規矩的。”徽柔拉著她的袖子,“我就讓他陪我讀一個時辰,讀完了就送回來。好不好?”
張妼晗裝作猶豫,最終點頭:“那好吧。但隻許在書房,不許去別處。”
“我保證!”徽柔笑了,轉頭對梁懷吉說,“你聽見了?明兒未時,來我書房。”
梁懷吉低頭應下。
人走後,蘭兒道:“才人,您這是……”
“給公主找個伴。”張妼晗說,“徽柔那孩子太孤單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讓梁懷吉接近徽柔,培養感情,將來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徽柔身邊還有個真心人。
至於玥兒……她摸摸肚子。瑤瑤來了,將來還會有幼悟。她的女兒們,她都會好好安排。
梁懷吉開始每日去徽柔那兒一個時辰。張妼晗讓蘭兒暗中看著,別出什麼岔子。回來說,兩個孩子相處得很好,一個教一個學,安靜得很。
有一回徽柔親自來道謝,說梁懷吉幫她解了詩裡的疑難。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前世徽柔嫁給李瑋後,眼裏的光就滅了。這一世,她至少要讓這光多亮幾年。
日子一天天過,張妼晗的肚子漸漸大起來。
趙禎每聽到玥兒叫爹爹,就笑得合不攏嘴。他抱著女兒批奏摺,玥兒抓他的筆,在奏摺上畫了一團墨。他也不生氣,還說:“朕的小公主,將來定是才女。”
張妼晗在旁做針線,聞言笑了。
梁懷吉在院裏掃地,掃得很認真。他如今長高了些,臉上也有了肉。
張妼晗有時會想,這孩子將來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真如前世那樣,守著徽柔一輩子?如果是,那她今日做的,也算是積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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