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側福晉很快就發現——
想對景園下手,難得超出她的想像。
景園裏的一切,幾乎都是貝勒爺親自安排的。
用什麼人、走哪條路、誰能進、誰不能進,層層分明,毫不含糊。
真正想動的時候,田氏才明白,什麼叫“被人真正放在心上”。
那防備程度,就好像對所有人都不放心。
她忽然意識到——就連她最恨的那個人,福晉董鄂氏,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待遇。
可她沒有退路。
董鄂氏可以不爭,她有嫡子,嫡子還在宮裏,由皇上親自教養,隻要是嫡子健康的長大,繼承府邸完全沒有問題。
而她呢?
若不能像安親王府的張氏那樣走到最後,她的兒子,將來隻能在嫡子手底下討生活。
那是比死更慢、更絕望的事,而且她跟董鄂氏有仇,可以想像以後得日子有多麼嚴重。
所以,她必須贏。
必須除掉王氏,王氏除掉後,再想辦法聯絡宮裏的人慢慢的把弘晟害死。
整整一個月,她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地找機會。
直到她終於發現了一個入口——宮裏的烏雅氏。
烏雅氏掌管食材,冬日裏還能進綠葉菜。
而景園,幾乎隻收這一樣。
因為冬天菜少,
因為歡歡懷孕後,忽然愛吃麵條配綠葉菜。
胤祉自己,多半吃的是白菜。
所有新鮮的綠葉菜,幾乎都送進了景園。
於是——無色、無味、緩慢的葯,被下在了那一盤一盤的綠葉菜裡。
不立刻發作,隻會慢慢耗。
起初,沒人察覺,歡歡隻是覺得累。
很累。
所有人都說,是懷孕的緣故。
府醫也沒診出什麼異常。
可她一點一點地瘦了。
沒有嘔吐,沒有疼痛。
就是瘦,瘦得連胤祉都開始覺得不對。
胤祉抱著歡歡,眉頭卻緊緊鎖著,懷裏的身軀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軟糯,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輕薄,彷彿一張紙,風一吹就要散了。
晚上他墜入了一個怪誕的夢境。
夢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一個約莫三四歲、紮著雙髻的小女孩,穿著粉色的旗裝,生得極像歡歡。
她站在遠處,那一雙靈動的大眼睛裏盛滿了淚水,對著胤祉輕輕揮了揮手。
“阿瑪,我要走了。您照看好額娘……”
小女孩的聲音細若蚊蠅,隨即轉身沒入了漫天風雪之中。
“回來!你回來!”
胤祉猛地坐起身,大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肋骨,那種滅頂的恐懼瞬間席捲了他。
他顧不得披衣,顫抖著手去探身側人的氣息,歡歡睡得很沉,可那呼吸卻細得幾乎聽不見,額頭觸手滾燙,身上卻不斷地冒著虛汗。
“歡歡?歡歡!”他連叫了幾聲,懷裏的人毫無反應。
“陳福!”胤祉的聲音嘶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去,去宮門口候著,跟皇阿瑪告假!就說爺病了,不能上朝!”
他此時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呂神醫。
早在歡歡有孕時,就已經做過準備。
南方遊歷的神醫——呂神醫。
那人本不願入京。
可他拿出了已經失傳的醫書,
又把國外的醫書,一本一本譯成文字,送到呂神醫手中。
呂神醫這才點頭。
今天剛到京城的濟生堂。
“小文!快滾進來!”
太監小文連滾帶爬地進了屋:“貝勒爺,奴纔在。”
“拿爺的帖子,去濟生堂!把呂神醫請過來!”胤祉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床沿,他雙目通紅,厲聲道,“告訴他,不趕緊來,本王就把那些醫書全燒了!快去!”
小文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轉頭就往外瘋跑。
胤祉回過頭,重新將歡歡抱進懷裏。
他寬大的掌心貼著她瘦削的脊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那股若有若無的死氣。
“沒事的,沒事的……歡歡,你等爺,神醫馬上就到。”
他想起夢裏那個消失在雪地裡的小女孩,心口一陣陣絞痛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還沒來得及見一麵的女兒啊。
而在正院裏,董鄂氏也披著衣服坐了起來,她聽著景園那邊傳來的雜亂腳步聲,看向竹園的方向,目光冷如寒霜。
“田氏,你到底還是把這天給捅破了”她對著身邊的嬤嬤輕聲吩咐,“讓人守死府門,從現在起,一隻蒼蠅也不許從竹園飛出去,爺若是查不出來,咱們就幫他‘查’清楚。”
濟生堂的大門被撞開時,呂神醫正對著那本翻譯過來的《解剖略影》如癡如醉。
他本是傲骨嶙峋之人,行醫四海,最瞧不上權貴,可胤祉送來的那些超越時代的醫學見解,生生打碎了他的“鼠目寸光”。
此時,他被小文一路連背帶拽地拖進景園,一進屋,便被那股子凝重的死氣驚了神。
“貝勒爺,老夫早說過,這宮牆裏的富貴最是催命。”呂神醫麵容嚴肅,連額角的汗都顧不上擦,便坐到了床榻邊。
他的手指搭在歡歡細瘦得過分的腕脈上,那一瞬間,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神醫,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貝勒爺,庶福晉這是中毒了。”
胤祉原本緊握的雙拳發出一陣骨骼摩擦的脆響。
他強製自己安靜下來,那雙平日裏握筆的手此刻抖得厲害,卻被他死死扣在桌沿,指甲幾乎刺進木頭裏。
“什麼毒?”胤祉的聲音冷得像冰渣。
“這是前明東廠研製的秘葯,老夫隻在古籍殘捲上見過,名喚‘醉紅顏’”呂神醫從針包裡抽出一根長銀針,精準地刺入歡歡的穴位,
“無色無味,讓受難者在昏睡中一天天枯萎,最後無疾而終,此毒入體起碼已有十日,幸而庶福晉有孕在身,母子血脈相連,中毒後的反應比常人快了幾分,若再晚幾天,便是神仙下凡也難救了”
“如何解?”胤祉盯著歡歡滿是虛汗的臉,眼眶欲裂。
呂神醫手底不停,銀針飛轉,沉聲道:“老夫先紮針封住她的心脈,再寫一副方子清毒,但這方子裏有一味葯最是難尋——千年雪蓮,且……”他頓了頓,語氣殘忍,“這解毒湯藥性極猛,喝下去,這孩子定是保不住了”
胤祉的身形晃了晃,想起昨夜夢裏那個揮手告別的小女孩,心如刀割。
可他幾乎沒有猶豫,嗓音沙啞卻果斷:
“隻要歡歡沒事……隻要她活著,保大人!”
“好,貝勒爺既然有此決斷,老夫定當竭力”呂神醫側過身,“給老夫一間安靜的屋子,老夫要開方!”
“小文,帶呂神醫去側室!”胤祉厲聲吩咐。
胤祉又看向屋內:”小喜、小樂”
兩個丫頭早已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胤祉的聲音不重,卻壓得住人:
“先別哭。”
“哭解決不了事。”
正在這個時候費嬤嬤已經快步走了進來,
她掃了一眼屋內的情形,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臉色沉得嚇人。
“嬤嬤。”
胤祉低聲道,“你去”
此時胤祉為了掩飾自己因為緊張說話困難,隻能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話。
“把景園裏,所有入口的東西——”
“吃的、喝的、用的。”
“全部查一遍。”
“一個都不許漏。”
費嬤嬤毫不猶豫地點頭:
“是。”
她轉身,對著小喜小樂一聲低喝:
“還站著做什麼?”
“把眼淚擦乾淨!”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跟我一起去查!”
兩個丫頭猛地一震,胡亂抹了把臉,立刻跟了上去。
屋裏的人,瞬間都動了起來。
紮針的紮針。
查東西的查東西。
傳話的傳話。
而胤祉,始終站在床邊,他看著歡歡眉心輕輕皺起,又慢慢鬆開。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低聲說:
“歡歡”
“爺在”
“誰也帶不走你”
這一刻,他心裏已經清楚了——
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而不管是誰,他都會讓對方,血債血償。
藥方一寫好,胤祉幾乎沒有停頓。
“小文。”
他聲音低沉而穩。
“帶上府裡所有侍衛,分頭去抓藥。”
“按藥方,不計代價。”
小文一愣,隨即應聲:“是!”
人立刻散開。
費嬤嬤這邊,也很快有了結果。
她站在胤祉麵前,臉色冷得發青:
“是綠葉菜。”
“能經手景園綠葉菜的,隻有掌膳的烏雅族”
“這個族,最早進過前朝宮廷,有毒物並不稀奇”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奴才查到,田側福晉的貼身侍女,與烏雅族暗中有來往”
“就在爺去江南那段時間”
空氣,瞬間凝住。
胤祉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來。
“嬤嬤。”
他剛要開口,費嬤嬤已經明白了意思。
“奴才這就去竹園。”
“把人全提出來,用刑。”
“要最快的口供。”
她轉身欲走。
“等等”
胤祉忽然出聲,費嬤嬤停下。
胤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壓得極低:
“算了。”
“你去竹園。”
“把所有人——”
“全部捉起來。”
“一個不留”
“爺要去正院。”
費嬤嬤一怔,隨即躬身:“是。”
胤祉沒有再多說,他轉身回到床邊。
歡歡還在昏睡,額角全是汗,呼吸淺得讓人心驚。
他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小喜。”
“你守著。”
“呂神醫若要用針,立刻去正院叫爺。”
小喜紅著眼,拚命點頭:“奴婢知道了。”
他這才轉身,去了正院。
正院裏,燈火通明。
董鄂氏坐在主位上,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胤祉站在她麵前,開門見山:“你應該,已經有證據了。”
董鄂氏沒有否認。
她抬手,把一摞厚厚的冊子,放在案上。
“都在這兒。”
胤祉盯著她:
“你知道田氏要做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爺?”
董鄂氏抬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爺現在知道心疼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刺骨
“弘晴死的時候——”
“就是田氏”
“爺當時,不想查”
“田氏的阿哥,後來是我設局弄死的”
“爺跟我吵了一次。”
“可吵完了呢?”
她聲音平靜,卻字字見血:
“爺還是不在乎”
“現在輪到王氏了”
“爺才知道疼,是嗎?”
想到歡歡胤祉的眼睛,一點一點紅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歡歡有什麼錯?”
他的聲音發顫,卻壓著怒火。
“她心善”
“她對你向來尊重,對敏珠也好”
“你若有事,可以告訴爺”
“爺可以想辦法”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她走近胤祉,眼中滿是報復後的快感與淒涼:“王氏確實心善,她對誰都好,可誰讓她是爺的‘心’呢?爺,這府裡的因果,是爺自己種下的,臣妾就是要讓爺嘗嘗,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一點點枯萎、看著孩子保不住的滋味……到底有多疼!”
胤祉僵在原地,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隻覺渾身冰涼。
他欠董鄂氏一個公道,卻要歡歡用命來替他償還。
“我隻是想讓爺,也嘗一嘗——”
“失去的滋味。”
胤祉閉上了眼,片刻後,他低聲問:這是全部證據”
“全部,很詳細”
胤祉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那厚厚一摞冊子,轉身離開,回到景園書房。
他一頁一頁地翻,越看,胸口越像被鈍刀反覆割著。
那些年,他不想看、不願管、不肯深究的東西——
全在紙上。
原原本本。
“貝勒爺……”小樂跪在門外,哭著打斷了他的沉思,“呂神醫要紮針了,您快去瞧瞧吧。”
胤祉猛地推門而出,直奔寢屋。
屋裏,呂神醫正屏息凝神,長針一根根沒入歡歡的穴位,歡歡疼得渾身冒虛汗,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鮮血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驚心。
胤祉緊緊握住她的手,心碎成了粉:“歡歡,爺在,爺不會放過他們的……一個也不會。”
就在這時,小文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帶著絕望的哭腔:“爺!藥房那邊說,千年雪蓮……全城都沒了!新疆那邊的貢品還沒送到,如今怕是隻有宮裏的太醫院還有一朵鎮庫的……”
胤祉周身的寒氣瞬間凝結成了殺意,他猛地站起身,對呂神醫躬身一禮:“神醫,請務必守住她一個時辰”
“費嬤嬤,帶上人守景園!除了呂神醫,誰敢靠近,格殺勿論!”
他反身回書房,將那厚厚的證據塞進懷裏。
最後,他從刀架上取下一把防身的匕首,鋒芒一閃,被他穩穩地插進了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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