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的陽光總是慷慨。
它穿過經幡,掠過白塔,最後落在六六肩上。
她跟著團隊上高原做植物調查。原本低頭看花瓣的紋理、葉脈的走向,記下資料。
抬頭的時候,看見那座寺。
朱紅的門半掩著。
像有人替她留著。
她站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牆角有風鈴,輕輕響。
她在石階上坐下。
主持的袈裟是暗紅色的,舊得發柔。臉上皺紋深,卻很平和。
他們聊了很久。
從高原上最堅韌的草本,說到人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說風雪,說枯榮,說一株草如何在石縫裏活下來。
六六說:“有時候,我知道生死,可是不能改變。”
聲音很輕。
主持沒有馬上回答。
他提起桌上的銅壺,往她麵前的碗裏斟茶。
茶水一點點升高。
溢位來。
順著碗沿流到桌麵,又滴到石板上。
水聲很輕。
主持才開口:“你知道水會滿,卻還是要倒。”
六六看著那攤水。
陽光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
“生死是水。”主持說,“不能改變,是杯子。”
他把壺放下。
“但你能決定,用什麼心去看它。”
六六低頭。
水跡慢慢向四周鋪開,又一點點變淺。
邊緣泛出發白的痕。
像時間走過的痕跡。
她忽然明白一點。
也許知道生死,是理智。
不能改變,是人心的軟。
我們攔不住水。
卻能在水流過時,看見光。
看見塵。
看見那隻提壺的手,在皺紋裡藏著的平靜。
六六坐了很久。
直到那片水痕慢慢幹掉,隻剩一圈淺淺的印子。
她站起身。
風吹動經幡。
遠處的雪線很亮。
她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鬆了。
西藏一待,就是六個月。
雪山、冰川、藍得發紫的天空、高原上頑強生長的雪絨花……她每天揹著儀器爬坡、取樣、記錄,晚上看星星。
身體累,心卻慢慢鬆開。
她每天都給爸爸和唐晶發資訊,報平安,說天氣,說看到的植物,說自己今天吃了什麼。
這是她答應爸爸和唐晶的。
六個月後,她給唐晶打電話,聲音比之前輕快了很多:
“糖糖……我想開了很多。看著這些山川、冰雪,感覺……人真的很小,生死都是自然的一部分。”
唐晶聽著,眼眶發熱:“你能想開就好,四哥五哥每天都要問你。”
六六笑出聲:“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了。糖糖,我想著中途去南京看看陳媽,她現在在南京軍區養老院。”
唐晶聲音溫柔:“好,你去吧,每天記得發訊息。”
”
掛電話前,她忽然說:“糖糖……謝謝你們一直陪著我,等我回來把花園重新種滿花,好不好?”
唐晶輕聲說:“好,等你回來。”
電話那頭,風很大,帶著雪山的清冽。
六六站在高原上,看著遠處的山峰,忽然笑了。
風吹了一會兒,六六忽然有很想很想爸爸。
她拿出手機,給爸爸打電話。
電話幾乎是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寶貝女兒。”延爸爸那邊傳來翻檔案的聲音,緊接著停下,“怎麼了?”
六六坐在天台的角落,聲音輕輕的。
“爸爸,我在這邊待了這麼久,看山,看花,看雪線……覺得挺暢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語氣明顯鬆了口氣。
“那就好。心情放鬆最重要。”
六六笑了一下。
“等我回去,把花園重新種好。秋天來的時候,就能開花了。”
延爸爸也笑:“到時候我們家的花園,又是最好看的。”
六六忽然輕聲說:“爸爸,謝謝你。”
電話那頭頓了頓。
延爸爸的聲音低下來,很穩。
“你是我的女兒,是我跟你媽媽,爺爺奶奶心裏最重要的孩子”
簡單一句。
六六眼眶有點熱。
她又跟爸爸講了很多西藏的事——清晨的山,午後的雲,夜裏冷得要命的風,還有隊裏的人,路上遇到的小孩,寺廟外曬太陽的老人。
延爸爸一直安靜地聽著。
偶爾“嗯”一聲。
沒有打斷。
其實六六每天做什麼,他都知道。
那麼漂亮、那麼乾淨的女孩子,一個人跟著團隊去西藏。他嘴上從來不說,心裏卻一刻也沒真正鬆過。
從前六六無論去哪裏,都是延爺爺安排人暗中跟著。花錢請最穩妥的人,隻遠遠守著,不乾涉她的工作,不乾涉她的生活。隻有在危險臨近時,才會出手。
延爺爺去世後,這件事自然落到了延爸爸身上。
他延續了同樣的方式——不打擾,不束縛,不讓她察覺。隻是把“保護”這兩個字,悄悄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再怎麼獨立,再怎麼堅強,在他心裏,也還是那個需要被護著的孩子。
等電話結束通話,屋子裏恢復安靜。
延爸爸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他慢慢起身,走到櫃子前。
拿起妻子的相框。
照片裡的女人溫柔地笑著。
他輕輕說:“六六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停了一下。
“我一直相信,我們的女兒會好起來的。”
屋子裏很安靜。
他把相框擺正,伸手輕輕擦了擦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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