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錦和弘道八個月。
剛學會爬，什麼都覺得新鮮。
花園裏鋪著軟墊，兩個小傢夥一前一後，手腳並用，認真得不行。
歡歡在前頭。
提著裙擺，跪坐在地上，慢慢往前挪。
一邊爬，一邊回頭看。
生怕他們慢了，又怕他們摔了。
弘錦爬得快，眼睛亮亮的，總想往前沖。
弘道慢一點，手腳不太協調，爬兩步就要停一下。
歡歡就會停住，等他。
等兩個都湊過來，再繼續往前。
那天胤祉下朝回來。
剛進花園，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陽光底下，草地中央，他的娘子在前頭，兩個孩子在後頭。
三個人，就這麼一寸一寸地爬著。
他站在那裏，什麼話都沒說。
隻是看著，眼睛慢慢彎了起來。
下一刻，他把外袍解了，袖子一挽。
走過去，在他們身後坐下。
然後——也跟著爬了。
歡歡回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來。
弘錦“啊”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弘道也跟著亂揮小手。
花園裏沒有人說話，隻有衣料摩擦草葉的聲音，和四個身影，慢慢往前挪。
胤祉一向愛看雨。
下雨的時候，他不喜歡身邊跟著太多人，嫌吵，也嫌亂。
那天傍晚，天色陰得很快，他隻帶了三個人——歡歡，弘錦，弘道。
說是去小廊夜坐一會兒。
剛開始隻是細雨。
簷角滴水，
風不大。
他們坐在廊下，歡歡抱著一歲弘錦，胤祉抱著弘道，
孩子不鬧，隻是睜著眼睛看雨。
沒多久，雨突然大了。
風一起，雨線斜著掃過來，小廊夜一下子被困住了。
胤祉看了一眼天色，沒叫人。
他起身，把火生起來，火光跳起來的時候，廊下亮了一小塊。
他坐下來，把歡歡攬進懷裏。
歡歡懷裏，是弘錦和弘道。
小小的兩團，靠在她身上。
最後，胤祉把他們三個人，一併抱住。
胤祉開始講故事。講雨。
講江南夜雨，講行人借宿，講書生在廊下聽雨，一夜白頭。
他講得慢，聲音低。
弘錦先睡著，小手還抓著歡歡的衣襟。
弘道也慢慢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
歡歡沒動，她靠在胤祉懷裏，聽著他說話。
孩子睡了，故事卻還在繼續，胤祉沒有停。
他知道，就算睡著了，他們也聽得見。
弘錦和弘道兩歲以後，胤祉每年夏天，都會帶三個人一起去望星塔。
望星塔，是胤祉親自建的。
隻是為了——給歡歡看星星。
孩子兩歲之前，
每年夏天，
他都會天天帶著歡歡來這裏。
風涼，夜靜，星空低垂。
她喜歡看星星，一看就是很久。
胤祉就抱著她一顆一顆的講星星的故事。
後來，等弘錦和弘道兩歲了，望星塔就成了他們每年夏天的地方。
夜色落下，星空鋪滿天幕，他們四個人坐在塔上。
胤祉抱著歡歡，歡歡懷裏，抱著兩個孩子。
弘錦和弘道還小，軟軟地靠在她身上。
風吹過塔頂，星河緩緩流動。
胤祉抬頭，指向天空。
一顆星，一顆星，慢慢講。
他說這一顆星，走得很遠，卻永遠記得回家的方向。
他說那一顆星，一生都在另一顆星旁邊，從不分開。
他說這一顆星，亮得不急，卻亮得很久。
歡歡靠在他懷裏聽，靜靜地聽。
孩子聽不懂故事，卻記住了聲音。
夜很長，星很多，風很輕。
多年以後，弘錦和弘道再想起望星塔的夏夜，
記得的不是星星的名字，也不是星星故事內容。
而是那種感覺——被抱著，被圍著，被愛包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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