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水汽,大船慢慢的往海城行駛。
此次南行的隊伍規格極高。
為首的是奉旨冊封的兩位宗室重臣——
裕親王福全與康親王傑書。
兩位王爺身份尊貴,此番名為冊封太子妃的正使,實則肩負著更重的使命——替皇帝親眼看看南方如今的氣象。
隨行的,還有兩位朝中舉足輕重的大臣:
富察·馬齊,以及鈕祜祿·法喀。
明麵上,是奉旨陪同王爺出行。
實際上——這二人,是主動請纓而來。
他們都曾親曆南北聯合鎮壓蒙古之戰,比任何人都清楚南方軍力與財力的真實分量。
如今太子遲遲未再動兵,不過是顧念父子情分,不願將天下推向真正的分裂。
而皇上同樣心知肚明。
誰都明白——僵持隻是暫時的。
未來的權力中心,多半會緩緩南移。
就像當年大明遷都之後的格局一般。
朱棣定都北地,南京的政治地位便逐年式微。
前朝舊事,就是最好的註腳。
也正因如此——馬齊與法喀此行,心思遠不止“觀禮”二字。
太子妃人選雖已落定,可那位畢竟年近三十。
在滿族權貴眼中——儲君後宮,絕不會隻留一人。
太子遲早要納側妃、收侍妾。
後宮之位,便意味著家族未來數十年的榮寵與立足之本。
誰不想趁格局未穩時,先一步遞上投名狀?
隻是如今朝局微妙,人人都在觀望風向。
佟佳氏一族因被太子厭棄受挫,門庭聲勢大不如前,朝臣往來都刻意疏遠。
赫舍裡氏亦顯得異常低調。
雖無人敢明言——可許多人心裡都隱隱有數。
南方鹽路更迭。廣州赫舍裡一脈驟然覆滅。
樁樁件件,看似無關,卻像被一隻無形之手串在一起。
那隻手指向誰——冇人敢說出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隻是不明白,太子為何會對赫舍裡·嵩祝下如此重手。
海城這一日,滿城披紅,萬民屏息。
丞相墨威早已率禮部官員籌備多日。
自宮城到外港,朱綢高懸,彩幡連雲,連綿數十裡的水岸都鋪上了象征吉慶的紅毯。
京城而來的巨船尚未靠岸,便依禮製被引停在海城外水域。
未幾,數艘裝飾莊重的禮船破浪而來。
為首之人一身織金官袍,登船後恭敬行禮:
“臣給兩位王爺請安,臣是錦部錦任。
冊封使遠道而來,辛苦萬分。隻是吉時未至,還請王爺暫駐船上歇息。待明日良辰,太子與太子妃將親至港口恭迎,再行大典。”
兩位王爺對視一眼,心中俱震。
他們原以為不過是尋常迎駕儀製,卻不想南方禮法竟嚴整至此,連時辰都精確得毫厘不差。
更令人震動的——是海麵上的氣象。
入夜之後,整片港灣燈火如晝,千船披紅。連冊封使所乘的官船,都被錦部重新裝點,朱綾纏桅,宮燈連簷,彷彿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喜殿。
喜樂之聲,徹夜未停。
翌日,吉時一到。
錦任親自執令旗立於船首,分毫不差地引導船隊入港。
就在船身轉過外海水道的一瞬——兩位王爺齊齊怔住。
對岸海麵,密密麻麻列陣的巨型戰艦如鋼鐵森林般鋪展開來,艦身高聳,炮窗森列,桅杆如林。
禮炮聲層層疊起,震得海麵水霧翻騰。
那不是儀仗,那是國力,是真正的海上雄師。
就在震撼尚未散去時——前方水道緩緩駛出另一艘華貴至極的禦船。
金鱗映日,龍首破浪。
太子與太子妃並立船頭。
太子一襲明黃蟒袍,九蟒翻騰,威儀如天。
而太子妃——竟也是明黃對襟蟒服加身。
金線織雲,龍紋隱現,發間龍簪映日生輝。
那一刻,兩位王爺心頭猛震。
自古禮製森嚴,從無儲妃與儲君同服明黃之例。
船隻漸近,他們終於看清那位傳聞中的“年近三十的姑姑”。
肚子隆起,七個月的孕相。
卻美得驚心動魄。
冇有上妝,卻膚如凝脂,眉眼溫柔如水。
她站在胤礽身邊,胤礽一隻手輕輕扶著她的腰,姿態溫柔又護持。
裕親王福全與康親王傑書。
這……就是傳說中“難看的三十歲姑姑”?
看起來,一點不老。
傾國傾城。
孕相明顯,四肢纖細,美的像仙女下凡。
福全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捧起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胤礽,年已及冠,宜正位中宮。著冊封歡氏為太子妃,即日完婚。欽此。”
胤礽扶著歡歡,微微鞠躬。
冊封禮成。
太子微微俯身,穩穩扶住身側之人。
隨後,一艘前所未見的巨型龍船緩緩靠近。
那龍船之巨,彷彿水上行宮。
太子親扶太子妃登船。
冊封使的船隻則隨行其後。
龍船繞城而行,所過之處——
海城萬民齊齊跪地,聲浪震天:
“太子千歲——”
“太子妃千歲——”
“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潮浪高過一浪。
錦部官員沿途分發喜糖,紅綢包裹的糖果如雨般灑落,孩童與百姓歡呼聲此起彼伏。
萬門禮炮齊鳴,震得天際雲層都為之翻湧。
漫天之上,無數繪著合歡花紋樣的巨型風箏乘風而起,綿延如霞。
太子妃仰頭望著天空,笑意明媚。
太子始終牽著她的手。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夫人……喜歡嗎?”
歡歡笑著點頭:
“喜歡。”
“夫君……我好喜歡。”
胤礽低頭看著她明亮的笑容,心裡踏實的很。
龍船繞城一週。
最後停在港口主碼頭。
胤礽扶著歡歡走下船。
裕親王福全與康親王傑書跟在後麵。
冊封大典後的當晚,海城(合歡城)舉辦了盛大的夜宴。
地點選在港口外最大的露天平台——四周環繞著數百盞宮燈。
夜幕降臨。
第一輪驚喜,是打鐵花。
數十艘專門改裝的鐵花船停在海麵遠處。
隨著一聲號炮,鐵花師們同時拉動風箱,赤紅的鐵汁被甩上半空,在夜空中綻開成巨大的火樹銀花。
金紅色的鐵花如瀑布般傾瀉,映亮了整個海麵和天空。
福全、巴爾圖、富察馬齊、鈕祜祿法喀四人坐在天台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
鐵花持續了整整一炷香時間,最後在天空中化成無數火星,緩緩墜入海中,像一場盛大的流星雨。
緊接著,是各民族舞蹈。
一艘艘畫舫從遠處駛來,每艘船就是一個巨大的水上舞台。
漢族舞蹈——水袖翩翩,霓裳羽衣曲。
滿族舞蹈——馬蹄鼓點,腰鈴叮噹。
朝鮮族舞蹈——長鼓節奏,高麗扇舞。
馬來族舞蹈——紗籠旋轉,孔雀開屏。
畫舫沿著海城港口緩緩繞行一圈。
每艘船上的舞者都身著本民族最盛裝的服飾,燈火映照下,美得如夢似幻。
福全喃喃:“真是壯觀啊?”
康親王傑書低聲:“是啊很美啊。”
富察馬齊與鈕祜祿法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他們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
想著太子或許隻是顧念舊情,念著太子妃多年相伴的情分,
後宮總會有滿族貴女。
可此刻——他們親眼看見太子與太子妃並肩而坐於龍椅之上。
太子一手扶著她的腰,動作自然而親密,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時,眉眼間儘是藏不住的溫柔。
那不是做給任何人看的姿態。
而是一個男人對心愛之人下意識的珍重與偏護。
眾人心裡忽然一沉。
原先的籌謀、試探與盤算,彷彿在這一幕麵前,悄然碎了個乾淨。
他們終於明白——自家的那點打算,大概是真的冇有實現的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