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富察琅嬅【撥亂反正】43
不管寒香見怎麼想,寒部族人終究是因為她流離失所,但這件事在前朝後宮都沒引起太多的關注。
一轉眼,紫禁城的夏天又來了,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座皇城罩了進去。
容佩的身子,就是從這時候徹底垮的。
當年圍場裡挨的八十大闆,早把她的筋骨傷透了,能撐著回京,撐著在延禧宮裡忙前忙後,全憑一口氣吊著。
入夏後暑氣蒸騰,舊傷裡的餘毒盡數翻了上來,後背的皮肉先是紅腫,沒幾日就潰爛流膿,那條傷腿也腫得發亮,前陣子還能扶著牆挪幾步打水洗衣,到後來,連起身翻個身都難。
沒有了容佩,如懿隻能天不亮就起身,先把院裡該做的活計趕在日頭最盛前做完。
容佩躺在床上,看著她忙進忙出的身影,心裡愧疚。
暑氣最盛的那夜,窗外的蟬鳴聒噪了一整夜,天快矇矇亮的時候,忽然就靜了。
如懿趴在床邊打了個盹,醒過來時,伸手碰了碰容佩的手,已經涼透了。
她睜著眼躺在床上,最後一點氣息散了,瞪著雙眼,連死都不瞑目。
所有的活計,都落到瞭如懿自己身上。
從前容佩攬下的細活,如今都要她親手來做,手上的裂口好了又裂,沾了髒水就紅腫發炎,疼得握不住掃帚。
夜裡忙完所有事,她就坐在廊下,看著空蕩蕩的院子,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總會想起容佩一瘸一拐打水的樣子,如果容佩還在就好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暑氣慢慢退了些,院裡的荒草長了半人高,快把通往西側偏殿的路都遮沒了。
淩雲徹找了把鐮刀,順著牆根一點點割過去,一路割到偏殿門口,如懿看著那把銹跡斑斑的銅鎖,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忽然想起,這座偏殿裡,還關著一個人。
寶婼。
當年寶婼為了把永琪給她撫養,當眾頂撞弘曆,被下旨永久禁足在這偏殿裡,全屋封的隻剩一個小口,用來偶爾取一些吃的,不許任何人探視,算起來,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這大半年來,她從雲端跌進泥沼,被貶為雜役,竟完完全全忘了,這座延禧宮裡,還有一個因她被關了這麼久的人。
她回屋翻了很久,纔在落滿灰塵的木箱底層,找到了當年內務府給的鑰匙。
鑰匙早就生了銹,插進鎖孔裡擰了好幾下,才聽見哢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殿門的瞬間,一股塵封的黴味撲麵而來。
殿裡的窗紙大多破了,桌椅都蒙著厚厚的灰,牆角結滿了蛛網,隻有靠窗的那張床,收拾得還算乾淨。
空氣中有一股難聞的,腐爛的味道。
一個人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背對著門口,安安靜靜望著窗外的四方天,連殿門被推開,都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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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如懿的腳步踩在灰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人才慢慢轉過了身。
寶婼頭髮白了大半,鬆鬆挽在腦後,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
她的眼神清明得很,再也沒有從前的偏執,看著門口的如懿,先是怔了許久,像是在慢慢辨認她的模樣,看了好半晌,才緩緩開了口。
她看著如懿身上的太監服,看著她鬢邊冒出來的白髮,沒有驚訝,隻是輕輕喊了一聲:“姐姐。”
“姐姐,為何這麼久才來看我?”
如懿站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想解釋,可話到嘴邊,才發現所有的言語都蒼白無力。
被她忘在這座冷殿裡的寶婼,因她落得這般下場的寶婼,在這裡孤零零地熬了多少多個日夜。
寶婼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步子有些虛浮,一點點走到她麵前。
她上下打量瞭如懿一番,最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悲涼的笑。
“我被關在這裡的兩年,日日夜夜都在想,我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從前我為了姐姐你,跟宮裡所有的人作對,為了護你,敢當眾頂撞皇上,連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性命都不顧。我總想著,姐姐是這宮裡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掏心掏肺對你,總歸是值得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如懿臉上,那點清明裡,終於透出了不甘和怨恨。
“可我被關在這裡的兩年,姐姐一次都沒來看過我。我從瘋癲到清醒,從抱著希望等到心死,才終於想明白,我這輩子為了姐姐你,掏心掏肺,賭上了一切,到頭來落得這個不見天日的下場,太不值得了。”
寶婼看著如懿聽到她的話,甚至連一絲愧疚都沒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身子都在抖,眼淚卻順著臉頰滾了下來,砸在落滿灰塵的衣襟上。
“不值得,不值得!”她重複著這三個字,“姐姐,你知道我這兩年是怎麼過的嗎?”
“剛被關進來的時候,我天天盼著你來。我想著,你總會來看我的,從天亮等到天黑,從春天等到冬天。”
她往前逼近一步,帶著歇斯底裡:“可你沒來。姐姐,你一次都沒來。我明明開始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你對我除了當初那句話,何曾有過半分恩情?”
“我這輩子,就是個笑話。我為了你,失去了我的親生孩子,他甚至都不會記得有我這個額娘,結果呢?你心底有過半分愧疚嗎?”
她的手猛地往袖中一探,再拿出來時,捏著一支銀簪。
如懿看著那支銀簪,瞳孔微微一縮,腳步卻沒動。
“姐姐,你說,我這一輩子,是不是毀在你手裡了?”
她沒給如懿任何反應的機會,握著銀簪的手往前一送,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朝著如懿的胸口紮了進去!
噗嗤一聲輕響,鋒利的簪尖刺破粗布衣裳,深深紮進了皮肉裡。
溫熱的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銀簪往下淌,染紅了寶婼的手,也浸透瞭如懿胸前的衣料。
如懿想要逃,可胸口太痛,根本動不了,後背撞在了殿門上。
她低頭看著紮在自己胸口的銀簪,血止不住的往外流,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不會的,不該是以這樣的方式死去的,她還沒有讓弘曆感到後悔,沒有讓弘曆懷念起曾經的青梅竹馬時光,怎麼能就這樣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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