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富察琅嬅【撥亂反正】41
入了冬的紫禁城，落了頭一場雪。一邊是沉寂，一邊是六局二十四司忙得腳不沾地的熱鬧，生生把這座皇城劈成了兩半。
尚宮局的偏房裡，魏嬿婉正低頭核對著各宮的文書。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沒了從前的稚嫩，多了許多沉穩幹練。
房門被輕輕推開，進忠閃身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他如今在宮裡風頭正盛，可站在魏嬿婉麵前，身上的氣焰收得乾乾淨淨。
魏嬿婉放下手裡的筆，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沒多問，隻等著他開口。
“你心裡應該也猜到了。”
“延禧宮那兩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我一手安排的。碧春是我買通的，圍場裡引著皇上去林子裡的人，也是我安排的。”
魏嬿婉沒說話，就這樣平靜地看著他。
進忠看著她，眼裡的情緒都要藏不住：“如今淩雲徹成了廢人，這口惡氣，我替你出了。我做這些，不為別的，就為你。”
屋裡靜了半晌，隻有窗外的風雪刮過窗戶的聲響。
魏嬿婉放下手中的文冊，語氣裡帶著幾分動容：“多謝你為我費心。這些事，我記在心裡了。”
“隻是，”她擡眼看向進忠，語氣很堅定，“我如今隻想把差事做好，不想再摻和這些恩怨是非，也不想再走從前的彎路。你的心意我領了，隻是往後，不必再為我做這些冒險的事了。”
進忠看著她眼裡的認真，忽然就笑了。
他早該知道，魏嬿婉從來不是甘願困在方寸之地的人，她有她的抱負，有她想走的路，不是依附旁人的菟絲花。
他也沒多說什麼，隻點了點頭：“行，你想做什麼，我都依你。你想安安穩穩當女官，我就替你擋著所有來找麻煩的人。你想往高處走，我就給你搭梯子，鋪路子。總之，隻要是你想的，我都幫你。”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沒再多說一句多餘的話，隻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風雪裡。
魏嬿婉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筆，隻是落筆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穩。
宮裡的熱鬧，沒因為這場風雪減了半分。
先是璟瑟的大婚。璟瑟打小就被弘曆和琅嬅捧在手心裡。
大婚辦得極盡風光。十裡紅妝從紫禁城午門一直排到了城外公主府，帝後親自送嫁，連街上的百姓都擠在路邊看熱鬧，整個京城都浸在喜慶裡。
皇後看著女兒的花轎出了城，紅了眼眶，明明璟瑟隻是去公主府，還能經常來看她，但她心裡還是十分不捨。
喜事一樁接著一樁。璟瑟大婚剛過半月，弘曆為永璉定下了赫舍裡氏的嫡女為福晉，隻等吉日完婚。
宮裡的嬪妃們變著法地往長春宮送賀禮。
這些熱鬧順著風飄出去，連宮牆根下都能聽見鼓樂與鞭炮聲，卻唯獨吹不進延禧宮的院牆裡，像石子扔進了深潭，連一點漣漪都掀不起來。
京城烏拉那拉府的雪，也和紫禁城裡的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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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裡正廳的炭火燒得並不旺，冷風順著門縫往屋裡鑽，零星三兩個下人們都縮在偏房不敢出聲。
主位上坐著烏拉那拉氏的宗長，身邊跟著兩位族中長輩。
如懿的母親那拉夫人坐在下首，身邊站著十六歲的兒子訥禮，還有剛滿十二歲的女兒雲馨。
“該說的話，我都說明白了。”
“族裡已經議定，不光是烏拉那拉·如懿要從族譜上除名，你們這一脈，也一併從宗族裡剔出去。”
“宗長！”那拉夫人猛地站起身，“您不能這麼做！如懿是犯了錯，可我們這一脈，從來對宗族忠心耿耿！”
“先夫在世時，為宗族鞠躬盡瘁，孝敬憲皇後在時，也一直照拂族中，您怎麼能因為如懿一個人的錯，就把我們這一脈全趕出去！”
“忠心？”宗長扯了扯嘴角，語氣裡滿是譏諷，“那拉氏，你也不想想，你的好女兒在宮裡做了什麼醜事！貶為雜役，這事早就傳遍了京城，前朝文武百官無人不知！我們烏拉那拉氏是滿洲八大姓，出過皇後，出過輔政大臣，百年的清譽，全被你女兒一個人毀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怒意順著話語湧出來：“如今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烏拉那拉氏，等著看我們的笑話！皇上因為她，已經連著駁回了族裡好幾份摺子，再留著你們這一脈，整個烏拉那拉氏，都要被你們拖垮！”
“可她是皇上潛邸出來的舊人，就算現在被貶，誰知道皇上日後會不會迴心轉意……”那拉夫人還想爭辯，話剛出口，就被宗長厲聲打斷。
“迴心轉意？”宗長嗤笑出聲，“皇上都下旨把她貶作太監雜役了，你還在做這春秋大夢！別說她這輩子翻不了身，就算能翻，我們烏拉那拉氏，也丟不起這個人！”
他擡手拍了下桌子，對著身後的人擡了擡下巴：“族譜已經改好了，從今日起，你們這一脈，就不再是烏拉那拉氏的人。這座府邸是族裡撥給先夫的，還有城外的祭田，莊子，全都是族產，限你們三日內，全部搬出去。”
這話一出，那拉夫人踉蹌著後退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完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對著主位上的宗長，緩緩蹲身行了個禮，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知道了。三日之內，我們會搬出去。”
宗長見她應了，態度稍緩，站起身帶著人轉身就走。
那拉夫人再也撐不住，腿一軟坐回椅子上，眼淚洶湧而出。
“額娘！”訥禮和雲馨趕緊圍上去，雲馨年紀小，嚇得抱著母親的胳膊哭了起來：“額娘，我們要去哪裡啊？我們沒有家了嗎？”
“不哭，雲馨不哭。”那拉夫人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當年風風光光嫁入潛邸，成了皇上的嬪妃，是整個家族的榮耀。
如今卻落得這樣的下場，不僅自己在宮裡受盡折辱，還連累了整個家，被宗族像扔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她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金尊玉貴地長大，一向聰明伶俐，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人。
訥禮站在一旁，他今年剛滿十六，本想著明年參加科舉，靠著自己的本事為家族爭光，也為姐姐爭口氣。可如今，他們被宗族除名，連滿洲旗籍都保不住，別說參加科舉，連在京城立足都成了難事。
他心裡有氣，有怨，可看著痛哭的母親和嚇壞的妹妹，終究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宮裡的如懿，對宮外發生的這一切，毫不知情，其實出事之前，她也從未想過自己的家人會怎麼樣。
三日後，那拉夫人帶著一雙兒女，搬出了住了半輩子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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